第6章 车祸
下山的路走到后半夜,天色变了。
原本清朗的星空被厚重的云层一口一口吞掉,山风裹著潮湿的土腥味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路边松林呜呜作响。李长安抬头看了一眼天,把行囊的系带又紧了紧,加快了脚步。暴雨要来了。
他赶到山下国道边的候车点时,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打在路面上能溅起一小团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李长安站在一处废弃的候车棚下,青布道袍的肩头已经洇湿了大半。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眯著眼望向国道尽头。两束昏黄的车灯光刺破雨幕,摇摇晃晃地驶过来。
是一辆老式长途客车。车身是褪了色的蓝白色涂装,车轮捲起的泥水溅了半个车身,车头的线路牌糊得看不清字。车在候车棚前停下,气动门嗤地一声打开,一股混著柴油味和泡麵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穿著件洗得变形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胳膊。他偏头打量了一眼李长安——一个穿著道袍的少年,浑身湿透,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裹,站在荒郊野外的候车棚下等一辆末班车。这个画面不管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去哪?”司机问,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
“死人潭。”李长安跨上车,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幣投进钱箱。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也没有再多问。这条线跑了十几年,什么奇怪的人没见过。半夜搭车的道士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最离谱的——至少比去年那个抱著骨灰盒在中途上车的老太太正常多了。
车厢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座椅上的破洞和污渍无处遁形。李长安扫了一眼——前排坐著一对母子,母亲三十出头的年纪,微胖,穿著一件碎花衬衫,怀里抱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睡著了,歪著头靠在她肩膀上,嘴角掛著一丝口水。后排靠窗的位置蜷著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脸埋在竖起的领子里,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长安在车厢中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囊放在腿上。雨水顺著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涂成一片模糊的黑。他把手按在行囊上,感受著里面那本《百无禁忌录》透过青布传来的凉意,闭上眼睛。
车驶入山区,弯道越来越多。
司机显然跑惯了这条线,方向盘打得又稳又准,每一次过弯都贴著山壁走,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嘶啦声。雨越下越大,雨刷器甩得飞快,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刚被刮开就又糊上来。司机骂了句什么,伸手拧开了收音机,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女声在播报天气预报:“预计未来三小时內,我省南部山区將持续暴雨,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达五十毫米以上,请广大驾驶员注意行车安全——”
司机啪地把收音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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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睁开了眼睛。不是被收音机的噪音吵醒的。是他的后颈忽然开始发麻。
那种麻意从颈椎最上面那两节骨头缝里钻出来,沿著头皮往太阳穴蔓延,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正顺著他的脊椎往上摸。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警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招阴体质送他的“见面礼”。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发作,是在师父的道观里。一个走夜路借宿的香客刚进门,他的后颈就炸了,疼得他当场哭了出来。师父按住他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別怕,只是路过”,等他哭声停了才告诉他——刚才那个香客身后,跟著一个淹死鬼。从那以后师父开始训练他辨识这种感觉,教会他区分“路过”和“盯上了”,教会他在后颈发麻的时候控制呼吸,不让人看出来,不让鬼看出来。
但这辆车上没有任何“跟著人进来”的东西。上车的时候他確认过。那对母子是乾净的,后排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只有烟味和酒气,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气息。
不在这辆车上。
在前面。
李长安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前排座椅的靠背,对司机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减速。前面有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反应。大概是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觉得这个小道士在发神经。他跑了十几年的山路,对路况比对自己的掌纹还熟,不需要一个半路搭车的年轻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他的脚甚至没有从油门上抬起来。
李长安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颈的麻意已经扩散到了整片后背,一股沉甸甸的冷意压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是有人正从黑暗里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双肩。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暴露了他的急迫:“前方有东西。减速。否则会死。”
司机终於动了一下。不是踩剎车——是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从“这道士有点奇怪”变成了“这道士是不是疯了”。他的脚仍然搭在油门上,车速不减。后视镜里,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你坐下,別影响我开车”。
然后他看见了。
远光灯的光束里,雨幕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路中央站著一个“人”。
小小的,只有半人高。一个孩子。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小男孩。他身上穿的衣服看不出顏色,全部黏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头髮贴在额头上,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淌。他站在路中间,低著头,两只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