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刺破夜空的时候,五十里外的青云山深处,一座破败的道观还沉浸在浓稠的寂静里。

观名“青云”,早已名不副实。山门上的匾额被虫蛀得斑驳,只剩下“青”字的上半截和“云”字的一横还勉强能辨。院墙塌了三处,用山石胡乱补上,缝隙里长满了蒿草。正殿的屋瓦缺了少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银似的光斑。殿中供奉的三清像彩漆剥落,只剩泥胎本色,在昏暗中静默地望著空无一人的殿堂。

一道瘦削的人影立在殿前的石阶上。

他身上那件青色道袍洗得泛白,袖口和领口的针脚细密整齐,补过好几次,但洗得很乾净。山风灌进袍袖,猎猎作响,他纹丝不动。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身形消瘦,颧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嶙峋。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本该是个清秀少年,但他那双眼睛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太沉了。不是空洞,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见惯了某些东西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沉静。像是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內里冰凉。

他仰头望著夜空。

七月的星空本该清朗,但东南方向的天际却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暗红。不是云。云会动,那团暗红是静止的,像是一块淤血凝在了天幕上。周围的星子都暗了,独有一颗泛著荧荧青光的星,正被那团暗红一寸一寸地吞进去。

七杀侵紫微。

李长安的右手不自觉地从袖中滑出,落在殿门前的石栏上。食指弯曲,指节叩击石面——噠。噠。噠。节奏从缓到急,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木鱼。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师父说过他很多次,说这动作太显心思,容易让人看穿。但在道观里不需要藏,这世上唯一需要他避著的人已经不见了。

七杀侵紫微,煞气冲东南。这个星象他在《百无禁忌录》里读到过。

“七杀者,將星也。紫微者,帝座也。七杀犯紫微,主血光,主动盪,主以武犯禁。”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得一丝不苟,像是某个端坐在书案前的记录官在誊抄公文。但这一条下面还压著一行批註,笔跡潦草,墨色也比正文淡了不少:“见即动。勿观望。晚了收不住。”

李长安收回了手。

他转身穿过庭院,走向正殿后方的一间厢房。那是师父的住处。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厢房的门虚掩著。李长安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屋內陈设一如既往地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木箱。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已经乾涸,杯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师父走之前还喝了茶。不是仓促离开的。

枕头下压著一封信。

信封是道观里自製的桑皮纸,粗糙厚实,正面没有落款,只用毛笔写了“长安”两个字。李长安拆开信封,抽出內页。

信很短。师父的字跡他认得,落笔很重,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长安,往东南去,死人潭。事毕回山,另有他事。——师。”

没有解释。没有交代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离开。像师父对他做过的所有安排一样——只说结果,不问意见。三岁那年被送上山,七岁开始修早晚课,十二岁第一次独自下山办“小事”,十五岁开始翻阅《百无禁忌录》的前两卷——每一次都是师父决定了,他执行。他不问为什么,因为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师父这个人,若不想说,拿铁棍也撬不开他的嘴。

李长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出了厢房。

他的房间在东厢,更小,更简朴。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多少书,几本道家典籍的抄本,几捲地方县誌,几册手抄的医书。唯一值钱的东西放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木匣子里。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本册子。

线装本,深蓝色的封面几乎接近黑色,边缘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芯。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上角贴了一条窄窄的白色籤条,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五个字——“百无禁忌录”。李长安伸手拿起它,入手冰凉。不是被夜风吹凉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纸张內部往外渗的凉意,像是在地下埋了很久很久,刚从土里挖出来。

他三岁上山,七岁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十二岁被允许在师父监督下翻阅前两卷,十五岁开始独立查阅——但从未被允许將它带出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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