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父亲 母亲 儿子
“高了。”父亲说。不是“瘦了”,不是“胖了”,是“高了”。打铁的人眼睛最毒,看尺寸分毫不差。
“高了小半寸。”岳水说。
父亲咧嘴笑了,笑纹在沾著炭灰的脸上挤成一道道深沟。他站起身,看见桌上摆著的青缎和桂花糕,又看见那罐龙井。他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半天没说话。
“好茶。”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把罐子盖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动作跟他搬铁锭时完全不同,搬铁锭是隨手一扔,放茶叶罐是双手捧著,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去打酒。”他说,嗓门比平时更大了些。
晚饭是紫妖猪肉、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父亲从巷口打来的半斤烧酒。岳水把宗门的事讲给父母听,讲了入门测试时试魂玉发出的金光,讲了清心诀那场特殊的测试,讲了宗主在灵草园门口给他的核心弟子令牌,讲了肖扬一家,那个能用一把斧头劈完整垛柴的大鬍子,那个美得不像凡人的嫂子,还有那个叫二狗的小丫头。他讲了凝光术,说完还抬起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柔和明亮的青光。母亲看呆了,父亲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父亲破天荒给岳水倒了一小杯酒,说十二岁了,可以喝一点。岳水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父亲哈哈大笑。
“好!我儿子有出息!”父亲的脸已经喝得有些红了,嗓门比平时更大,“以后青州城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岳老爷子!”
岳水陪著笑,又讲了些宗门里的日常传功殿长老授课时板著脸的样子,灵石阁里卖妖兽肉的胖摊主,灵草园里沉默寡言的孙伯。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父母听得很认真,母亲还问了好几次“那个叫二狗的小丫头多大了”,仿佛已经在心里盘算著什么。
饭后,岳水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在灶房里洗碗,他在旁边擦碗,两个人一递一接。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把母亲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母亲忽然停下手里洗碗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宗门,真的过得好?”
“真的好。”岳水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吃得饱,住得好,还有灵石花。宗门里的人也好。”
母亲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洗碗。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说你现在是凡骨境二重,能活二百岁。”
岳水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你爹和我,活不了那么久。”母亲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伤感,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的事实,“二百岁,你现在才十二。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等我和你爹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別光顾著修炼。天冷了要加衣服,別嫌麻烦。”
岳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他会想办法让爹娘也活得久一些,想说修仙界也许有能让凡人延年益寿的丹药,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住了。他现在只是凡骨境二重,那些能延长凡人寿元的丹药,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空口许诺没有意义,母亲也不需要他的承诺。
“知道了,娘。”他说。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忧伤,但更多的是平静。她伸手理了理他被灶火烤得有些乱的头髮,然后端起洗好的碗筷出了灶房。
那天晚上,岳水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月光透过窗欞洒在被子上。隔壁屋里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和母亲偶尔翻身的声响。他在宗门里住的红木雕花大床比这张小床宽敞舒服得多,但闻著被子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他觉得比任何一张雕花大床都睡得踏实。
接下来几天,岳水过得很安静。
早晨起来,他先盘腿坐在床上运转青玄功。在家期间他服下了一枚聚气丹,凡骨二重的境界在丹药的辅助下更加稳固,丹田里的灵力比刚突破时又厚实了一层。修炼完便帮父亲劈柴——凡骨二重劈柴跟切豆腐差不多,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松木无声裂成两半。父亲在旁边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你爹这辈子算是白干了”,然后乐呵呵地把劈好的柴搬进灶房。有一回柴垛堆得太高倒了下来,岳水单手接住最上面那根,顺手架回垛子上,父亲端著茶碗坐在门槛上看著,好半天才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是岳水给他买的龙井。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什么稀世珍酿。
白天陪母亲去买菜。母亲逢人就说“我儿子从青玄宗回来探亲”,把街坊邻居都惊动了。柳条巷的老头老太太们轮流来串门,岳水一一应答,该叫叔叫叔,该叫伯叫伯,跟一个月前在槐树下听閒话时没什么两样。老孙头还惦记著他以前一顿能吃十几个馒头的事,听说他现在饭量变小了,连说可惜。
岳水把那块切下来的紫妖猪肉送到了商行周老板家。周老板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岳水没说这是什么肉,只说是在宗门那边带回来的特產,谢谢周老板当时让他跟著商队去落仙镇。周老板连声道谢,非要留他吃饭,岳水笑著推辞了。
有一天下午,母亲用那条青缎在屋里比划了半天,说要给他做件新衣裳。岳水说不用,宗门有发的袍子。母亲不理他,拿著木尺在他身上量来量去,嘴里念叨著“又长高了,袖口得多留半寸”。岳水站得笔直让她量,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母亲也是这样拿著木尺在他身上比划,那时候他嫌烦总想跑,现在却觉得那把木尺落在肩上的触感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人觉得安心。
傍晚,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他带了一块上好的铁坯回来,说想趁儿子在家,打一把新锄头,那把旧锄头用了十几年,刃口都卷了。岳水在铁匠铺里帮父亲拉风箱,炉火烧得通红,铁坯在烈火中渐渐变软、变红、变亮。父亲抡锤子的节奏跟岳水记忆中一模一样,重一下轻一下,叮叮噹噹的声音在铁匠铺里迴荡。不同的是这回父亲打的是锄头,不是给別人做的铁器,是给自己家打的。岳水看著父亲把通红的铁坯夹起来浸入冷水,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功法口诀都值得记住。
那天晚上吃完饭,母亲做了一道红珠果燉红烧肉,不是妖兽肉,就是普通的五花肉,跟他十二年来吃过的无数次一模一样。红珠果的酸甜渗进肉里,把油腻化得乾乾净净,汤汁收得红亮浓稠。岳水配著这道菜吃了三碗饭。
“跟妖兽肉比,哪个好吃?”母亲问。
“这个好吃。”岳水毫不犹豫地说。
母亲笑了,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
离別总是来的很快,无论时轮珠怎么放慢时间也终於到了离別的日子,岳水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宗门。母亲把那匹青缎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说这么好的料子得等过年再做新衣裳。岳水说好,等过年回来穿。母亲又从灶房里包了好几个馒头和两块桂花糕塞进他包袱里,说路上吃。岳水没有推辞,一样一样收好。
父亲把他送到官道口。跟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清晨,一样的薄雾。但这次父亲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岳水手里。
“爹,我不用”
“拿著。”父亲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银子,是一块护身符。你走之后你娘去城隍庙给你求的。”
岳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桃木符,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著一个“安”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在宗门里见到的任何一件法器都没有这枚桃木符贵重。
他攥紧桃木符,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一个月前轻了些,也许是知道儿子已经是凡骨二重的修士,也许只是不捨得用力,“家里不用担心。你爹还能打好几年铁。”
岳水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晨雾里那个敦实的身影轮廓模糊,但岳水知道他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沿著官道往苍云山的方向走去。怀里的桃木符贴著胸口,跟眉心的时轮珠一样安静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