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父亲 母亲 儿子
从落仙镇到青州城的官道,来时整整走了二十天。岳水记得很清楚,老周头赶著三辆马车,走走停停,卸货装货,每过一处歇脚的地方都要停下来餵马。他坐在货车上看沿途的麦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同一条官道上,脚下像生了风。
凡骨二重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流不息,每一步跨出去都抵得上普通人跑好几步。他没有跑,只是快步走,但两侧的麦田却像被什么东西推著一样飞速往后退。迎面走来的行商只来得及看清一道青色影子从身边掠过,再回头人已经在了几十步开外。
从清晨走到日暮,中间只停下来吃过一顿乾粮。天黑时在路边找了棵大树靠著歇了一宿,天不亮又继续赶路。第二天中午,途经一座比青州城繁华得多的大城。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招牌又大又气派,街上的行人穿著也比青州城的人鲜亮不少。岳水本想直接穿城而过,走了半条街又停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二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在青玄宗,无人在意,但在凡人世界,这笔钱够爹娘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他转身走进街边一家布庄。掌柜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他穿著粗布衣裳进来,正想开口招呼,岳水已经指著货架上最高处的那匹青缎:“这个,扯三丈。”
掌柜愣了一瞬。那匹青缎是店里的镇店之宝,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尺。她犹豫地打量了岳水一眼,岳水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掌柜的疑虑烟消云散,利索地爬上梯子取下青缎,麻利地量了三丈,又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岳水又拐进了隔壁的茶叶铺,买了一罐上好的龙井。父亲喝茶从来不讲究,抓一把碎茶叶沫子往粗瓷碗里一扔,开水一衝就喝。有回邻居老孙头送了父亲一小撮好茶,父亲喝完之后对著空碗发了半天呆,说了一句“好茶就是不一样”,然后继续喝他的茶叶沫子。岳水当时站在旁边听著,把这句话记了好几年。
从茶叶铺出来,他又去街角的点心铺买了两盒桂花糕。母亲爱吃甜的,但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捨得买一小盒,她自己只尝一小口,剩下的全留给父子俩。
布匹、茶叶、点心,三样东西包好捆在一起,背在背上继续赶路。
第二天黄昏,青州城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那道灰扑扑的城墙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城墙根下几个老头蹲著抽著旱菸,城门洞里进出的都是些熟面孔。岳水站在官道上远远望著那扇城门,脚步反而慢了下来。近乡情怯,这四个字他今天才算真正懂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两息,深吸一口气,然后拔腿往柳条巷跑去。
青石板路两侧的柳树比一个月前更绿了,枝条垂下来扫著路人的肩膀。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棋摊还在,几个老头正为一著棋爭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少年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
柳条巷最深处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著。
岳水一把推开门。
“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母亲正弯著腰在井边洗衣。她手里的衣服掉回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直起腰来,转过身,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这孩子!”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確认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声音却响得很,“去了两个月,也不知道托人带个信!我和你爹天天念叨,你爹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我都数著呢!”
岳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母亲的话头又转了向。她注意到儿子身上的衣服还是走时那件麻布衣裳,但脸色红润了,个子似乎也躥高了一点。又注意到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拎著油纸包,满脸的风尘僕僕却遮不住眉眼间的精神气。
“你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跟著商队吗?大包小包的,哪来这么多东西?”母亲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接他背后的包袱,嘴里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考核的事怎么样?没考上也不要紧,你才十二岁,以后机会多著呢。你爹说了,考不上就回来跟他学打铁,一样能吃饱饭。”
岳水看著母亲忙不迭地问东问西的侧脸,看著她鬢角边那几根之前没注意到的白髮,鼻子一酸。
眼泪掉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眶就湿了。在宗门这一个月,测出先天魂体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住在破客栈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他没哭,突破凡骨境的那个深夜他也没哭。但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著母亲围裙上没擦乾的皂角沫子和那几根白头髮,泪水就止不住了。
母亲看他哭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赶紧把他拉到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著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没考上就没考上,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长大,比什么都强。你爹当年连青州城的铁匠学徒都差点没考上,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岳水在母亲肩头蹭掉了眼泪,退后一步,从怀里摸出了那块核心弟子令牌。
玉牌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背面那个“核”字古朴而锐利。母亲不懂这是什么,但光看那块玉牌的质地就知道不是凡物。她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看儿子。
“这是什么?”
“核心弟子令牌。”岳水说,“娘,我考上了。不光考上了,宗主亲自给了我核心弟子的待遇,每月三十块灵石。一块灵石在凡界能换二百两银子。”
母亲愣住了,手里那块玉牌差点滑落。她看看令牌,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一把抱住他,比刚才搂得更紧。她的手在岳水背上轻轻拍著,一下又一下,好半天才鬆开。鬆开的时候眼角是湿的,嘴上却在笑:“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让娘白担心了那么久!”
岳水把令牌收好,从背后的包袱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先是那匹青缎,油纸拆开的时候母亲倒吸了一口气,她年轻时在布庄见过这种缎子,知道价钱,从来没捨得买过。她把缎子抱在怀里摸了又摸,嘴里念叨著“这得多少钱”,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然后是那两盒桂花糕,母亲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又红了眼眶。
最后他拿出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母亲手里。
“这是二百两银子。娘,以后不用省了。”
母亲攥著钱袋,手在发抖。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岳水又把那条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紫妖猪后腿拿出来,拆开给母亲看。肉色粉嫩,脂肪层薄而均匀,隱隱透著一层极淡的光泽。他把妖兽肉的好处讲给母亲听,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一阶蒙昧妖兽的肉对凡人是“无价之宝”。又特意切下一小块放在旁边,说:“这块给商行的周老板送过去,当时我跟著商队去落仙镇,他关照了我一路。这份情得还。”
母亲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周老板是好人,明天让你给送过去。”
母亲把妖兽肉拎进灶房,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飘起了那股岳水熟悉又陌生的清甜香气。岳水把行李放回自己的小屋——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床铺收拾得乾乾净净,被子上有刚晒过的太阳味儿。他把聚气丹在床头放好,又回到院子里帮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父亲从铁匠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闻到一股这辈子从来没闻过的肉香,然后看见儿子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剥蒜。
父亲站在门口,手还握著门环,就那么愣了好一会儿。
“爹。”
父亲大步走过来,没有拥抱,没有掉眼泪,他是打铁的,手上全是老茧,吃了半辈子苦什么都不怕,唯独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软话。他只是在岳水面前蹲下来,厚实的手掌覆在岳水头顶上,带著铁锈和炭火的气味。那只手跟一个月前在官道口拍他肩膀时一样粗糙,一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