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虞一一,困在时间尽头的男子
岳水应了一声,转身正欲离开,身后传来一阵喧譁。一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弟子扛著半人高的木箱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箱子显然不轻,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岳水侧身让到墙边,耳朵忽然捕捉到身后两个人的閒聊。
“听说了没?北边又出了几桩死婴的事。”
“又是刚生下来就没气的?”
“比上个月还多了两桩,杏花村和临水镇那边。村里人都说是那几户人家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噬道宫超度了的祖宗都不保佑他们了。”
“邪门。这几年怎么越来越多……”
岳水站在墙边,握著委任单的手指收紧了。杏花村,临水镇。老槐树下白鬍子老头说的王寡妇,老孙头说的刘家媳妇,肖扬给女儿取名叫二狗时的苦笑,越来越多。他走出传功殿,心里沉甸甸的。穿过石阶往灵草园走的时候,无意识地摸了摸包袱里那尊噬道宫主的木像。面目模糊,姿態慈悲。
傍晚,他在灵草园浇完了第一天的工作。管事的孙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杂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摆弄灵草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浇水的时间和水量,就拿著水瓢转身去侍弄另一片苗圃了。
岳水浇完水,又练了一会儿凝光术。灵草园里灵气充沛,光团比平时亮了將近一倍。光团在双手之间来来回回地移动了几十次,渐渐变得越来越稳,不再出现中途闪烁或偏移的情况。
干完活、练完功,月亮已经爬上了松林梢头。他回到小院简单洗漱,躺回床上。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把枣树的影子切成碎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下午那个画面,洒满阳光的长廊,深褐色眼睛的女孩。她的名字还在心口发著热,像一个被小心藏好的火种。
睡意像一层柔软的黑纱,將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然后,黑纱被撕开了。
岳水睁开眼,他没有眼睛。在这个梦境里,他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没有呼吸,只有一团飘浮的意识。四面八方都是灰濛濛的雾,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灰雾中浮动著无数细碎的闪光,像无数面碎裂的镜子在翻卷折射。每一块碎片里都映著一个画面,一个人的出生,一个人的死亡,一片陆地的沉降,一颗星辰的爆炸。无数碎片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像被捲入了同一条河流。
他往下看,然后看到了那条“河流”的全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洪流,由无数交错的时间碎片编织而成。它没有边界,汹涌翻腾,卷著数不清的画面碎片滚滚向前。每碎一片,就有一个世界在某个时间节点上的命运被永远定格。碎片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持续的闷响,像地壳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光是悬浮在这条洪流的边缘,他的意识就正在被撕碎。每一道翻涌的浪花里都裹挟著不知多少个世界的亿万年岁月,仅仅是余光扫到了一些碎片,便有铺天盖地的信息量衝进他的意识,画面、声响、光影、情绪,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他想叫喊,没有嘴;想闭眼,没有眼睛。那股庞大到无法承受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著他这一缕渺小的意识,像是要把一粒沙子塞进火山口。
就在意识即將被衝散的剎那,那股挤压感忽然减弱了。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岳水艰难地“看”向洪流的深处,在那片狂暴的乱流中心,有一个地方是静止的。
那是一方被强行撑开的空间。范围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在碎片洪流的冲刷下纹丝不动。所有的浪花衝到这片空间的边缘就被弹开了,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外面。从岳水的角度看去,那片空间像一个倒扣在急流中的透明罩子,罩子外面翻涌咆哮,罩子內部安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罩子里坐著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空间正中央,双目紧闭。他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袍,衣料在漫长的岁月中褪尽了色彩,只剩一层灰败。头髮没有束,垂落在肩背两侧,发梢没入身后的黑暗中,像两条乾涸的河流。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像久旱的河床。他的眉心,有一枚跟岳水一模一样的青色印记。
那枚印记只有一半。
跟岳水眉心的时轮珠一样,只有半枚,正中央有一道笔直的裂痕。另一半,不在这里。那人眉心的印记散发著微弱的青光,那光芒虽然黯淡,却异常稳定,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在稳定的状態。他靠著这半枚时轮珠和这方被强行撑开的空间,在这里坚持了不知多少岁月。
岳水的意识在看清那个男子的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时轮珠在尖叫,拼尽一切想要衝过去的强烈衝动。他的时轮珠和那个男子眉心的时轮珠同宗同源,一脉相承。一半是他,一半是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在岳水被共鸣冲得意识模糊的瞬间,洪流深处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混沌,只有一种穿透了无尽岁月的清明。他隔著狂暴的碎片洪流,静静地“看”向岳水意识所在的方向。
“你来了。”
是一道直接贯入岳水意识的念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那平静之下压著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像失望了太多次的人终於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回音。
岳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护住他意识的力量就忽然撤去了。碎片洪流的挤压重新涌上来,无数碎片像山崩一样压向他的意识。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的。
“太早了。”
岳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后背的衣衫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眉心碎玉剧烈地跳动著,那股从未有过的共鸣感还在血液里迴荡。他伸手摸了摸眉心,皮肤是烫的,温度高得嚇人。窗外月光依旧,枣树的影子纹丝不动。他睡了多久?不知道。心臟还在狂跳,那种被碎片洪流碾压过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胸腔里,连呼吸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那个坐在洪流深处的男人。他眉心的半枚时轮珠。他说的话,“你来了”,然后是“太早了”。
岳水闭上眼睛,把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那个被无尽岁月冲刷却依然端坐不倒的身影,那张被时间碾碎了所有色彩却仍然不失轮廓的脸,那方在碎片洪流的咆哮中纹丝不动的空间。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那是时轮珠让他看到的另一幅画面。不像下午的“未来视”那样清晰而具体,模糊、片断、被某种力量刻意压低了强度。就像时轮珠在说:你还承受不了完整的画面,但至少让你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他知道那种共鸣感。另一半时轮珠的持有者。那个从他出生起就与他共有同一块碎玉的人。他在那片乱流里,被困了不知多少岁月。他在等什么,在守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声嘆息里没有绝望,只有等待,和一份沉甸甸的坚持。
那个男人还在等。而他听到了。
岳水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著自己的眉心。月色如水,松涛如潮。时轮珠终於渐渐安静了下来,那股剧烈的共鸣慢慢平復,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他闭上眼,轻声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虞一一。”
然后慢慢沉入了睡意。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