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轮珠修復后的第三天,岳水发现自己的饭量確实变小了。

是一点一点地往下降。第一天三个馒头就饱,第二天还是三个,今天早上他在肖扬家吃了四个,肖扬高兴得差点拍碎桌子,说“这才对嘛”,但比起以前动輒十几个馒头的记录,四个依然是断崖式的下跌。肖扬嘴上不说,心里大概还在犯嘀咕,每回岳水放下筷子他都要盯著看上好一会儿,確认这小子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才把剩下的馒头端回灶房。

除了饭量,修炼也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运转青玄功,总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应对时轮珠对灵力的抢夺。那头饿狼如今吃饱了,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里,不再对他的灵力虎视眈眈。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修炼,每一个大周天都比之前运转得更加流畅。

这天下午,岳水照例盘腿坐在床上修炼青玄功。凝光术他已经练得相当熟练,指尖的青光能闭著眼睛维持半盏茶不灭,陆云昭上回来看过一次,难得地说了句“可以”,然后就开始教他下一步—,將凝光术的光团从指尖移到掌心,再移到身体其他部位。原理一样,但对灵力操控的精细度要求更高。

他正在反覆练习將光团在双手之间移转,眉心忽然轻轻一跳。

这一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眉心深处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门。岳水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练习,睁开眼,

他不在房间里了。

眼前是一条长廊。两侧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墙根处长著薄薄的青苔,头顶是木製的廊檐,阳光从廊檐的缝隙中筛下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远处传来模糊的读书声,许多人低声念诵的合音,像在齐声背诵某篇诗文。

岳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外门袍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缝著银色的滚边。他的手也变了,骨节比现在更加分明,握了握拳,力道也更沉。这是未来某一天的自己。

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穿著跟他同款的月白色长衫,怀里抱著两本书,书脊上印著烫金的篆字,看不清是什么书名。她走得不快,步伐轻而稳,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水面的落叶上,不惊起一丝声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髮带鬆鬆地拢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到岳水面前,抬起头来。

岳水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眉毛是远山黛色的,弯而长,眉梢微微下垂,带著一种天生的温柔。眼睛是沉静的、清澈的深褐色,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著说不尽的温软。鼻樑挺秀,嘴唇是淡粉色的,唇角天然带著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是一种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她在倾听的表情。

王霖的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精致,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女孩的美完全是另一种。她的五官单独拆开来看並不惊艷,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她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和表情,就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像雨天的屋檐,冬日炉火边的毛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坐下来时,身边自然而然多出来的那个人。

她让人想一直看著。

“在发什么呆?”她开口了,声音跟她的眼睛一样温和,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快要开课了。”

岳水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个女孩是谁。但他的身体似乎知道——他的嘴角自动扬了起来,右手自动伸出去,自然地接过了她怀里的两本书。

“我来拿吧。”

这句话是身体里的“那个人”说的。他是旁观者,却感受著“那个人”所有的情绪,接过书本时指尖传来的温度,看到她眉梢微弯时心口涌起的暖流,想要一直站在她身边、不想让她被任何东西伤害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进意识里。

她鬆开了抱著书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她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偏过头去,加快脚步往长廊尽头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走啦。”

那一眼,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角的弧度变成了一抹真正的笑。阳光正落在她身后,將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耳畔的碎发被风吹起,像几根被光染成金色的丝线。

岳水站在原地,胸口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往他心口塞了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他看著她的背影,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保护她。她走路的姿態、抱书的动作都透著一股从容,但他就是想站在她前面,想替她挡掉一切可能让她皱眉的事情,想让她永远保持方才那一瞬间的笑容。

这份情绪强烈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活了十二年,最强烈的情感波动是第一次吃到紫妖猪肉的时候,其次是突破凡骨一重时发现自己能单手提起百来斤石凳。但那些都不及此刻心口这股暖流的十分之一。

她是虞一一。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就是知道。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春天柳树会抽新芽,眉心有一块碎玉——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她的名字。

虞一一。

画面在他眼前渐渐模糊。走廊、阳光、墨香、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像被水泡开了的墨跡,一点一点地晕开、变淡,最终归於黑暗。眉心碎玉一阵温热,舒適的、满足的暖意,像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岳水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床铺、书桌、窗欞、窗外枣树的影子,一切都没变。指尖的凝光术光团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余一点微弱的青光正在缓缓消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外门袍,十二岁的手,骨节分明但还算不上修长。

刚才的画面,是未来的事。

他摸了摸眉心,时轮珠安静地待在那里,散发著刚才那股暖意的余温。修復之后解锁了某种新的能力,能看到未来。那条长廊,那件月白色长衫,那个叫虞一一的女孩,都是时轮珠展示给他的碎片。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那条长廊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是真的。那种胸口被暖意塞满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口,提醒著他方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虚妄。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松涛阵阵,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反覆回放了好几遍,她走路的姿態,抱书的动作,回过头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记忆里。

然后他试著念了一下她的名字。

“虞一一。”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名字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落下,没有回音,但眉心时轮珠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说“记住了,就是这个名字。”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一个问题。以他现在凡骨一重的境界,每月十块灵石的月例转眼就花完了,上回买残片更是直接掏空家底。以后要跟那样的女孩站在一起,总不能连请她吃顿饭的灵石都拿不出来。

这个念头头一次如此具体地落到脑子里。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推门往传功殿走去。传功殿除了每日授课,还兼管外门弟子的杂役分配。殿侧委任墙的石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委任单,从“丹房急需一人清理药渣,酬劳五枚灵珠”到“后山围猎二阶妖兽,寻凡骨五重以上同门组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灵珠是灵石的碎屑,十枚灵珠才抵得上一块下品灵石。

他在委任墙前站了好一会儿。围猎妖兽最低要凡骨四重,护送商队要褪凡境,抄录古籍要会认上古篆字。他唯一能接的,是角落里那张被风吹卷了边的单子,灵草园需要一名杂役每日浇水,酬劳三枚灵珠,要求每天傍晚工作一个时辰。

三枚灵珠。一天三枚,十天三十枚,一个月能攒下一块灵石。加上月例的十块,每个月十一块。不算多,但至少不会再出现买完一枚丹药就身无分文的窘境。

他撕下那张委任单,去执事处登记了名字。执事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他的外门令牌,点了点头:“灵草园在东南角,找管事的孙伯报到。每天傍晚一个时辰,別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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