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说是零花钱,其实不过是母亲偶尔塞给他的一两文铜钱,让他散学路上买个糖解解馋。岳水以前確实是拿去买糖的,但自从有了加入噬道宫的志向之后,他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攒下来,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数一遍。

三个月,攒了二十文。

今天是噬道宫每月一次的布道日,青州城分部会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设坛讲法,发放福祉。岳水早早地就去了,挤在人群最前面,听白袍使者宣讲噬道宫的功德。散场的时候,他在分部门口的功德摊上看见了那个木像。

那是一尊噬道宫主的小像,只有巴掌大小,用檀木雕成。雕工不算精细,但眉眼间那股悲悯苍生的神韵却抓得极准,长袍垂地,一手托天,一手覆地,面容被刻意雕得模糊不清,据说是因为噬道宫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標价正好二十文。

岳水连犹豫都没犹豫,把瓦罐里所有的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数给守摊的白袍侍从。侍从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心诚则灵”。

岳水捧著木像回到家,兴奋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他把木像摆在书桌正中央,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正,又上前调整了几回。最后他找了一块乾净的布垫在下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噬道宫主。”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托腮,盯著木像傻笑。

木像静默地立在书桌上,面目模糊的面孔在油灯光影里忽明忽暗。

岳水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木像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明明只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可盯久了,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深沉如海的慈悲,从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透出来。

“难怪那么多人都信噬道宫。”岳水自言自语,“光是看著就觉得心安。”

从那天起,岳水每天读书前都要对著木像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保佑我早日加入噬道宫”之类的话。母亲进来送宵夜时撞见过几次,笑著说这孩子魔怔了,转头又跟父亲说,儿子有信仰是好事,比跟著街头混混学坏强。

岳水可没觉得自己魔怔。

他是真心实意地崇拜噬道宫主。一个在万界崩塌之际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的人,一个十二年来超度亿万亡魂、却从不居功自傲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崇拜吗?

这天散学早,岳水破例没有直接回家读书,而是去了巷口大槐树下看人下棋。

老槐树是柳条巷的“消息集散地”。每天下午,附近的老人都会聚在这里,下棋的下棋,喝茶的喝茶,嘴上聊的全是青州城內外的大事小情。哪家闺女许了人家,哪家铺子新进了货,哪家生了孩子,哪家死了人,没有这帮老头不知道的。

岳水以前经常来,最爱听老人们讲外地的奇闻异事。什么北边山里有只会说话的狐狸,什么南边海上见过一条长翅膀的鱼,真假不知道,但听著过癮。

今天棋局没什么看头,两个老头下得慢吞吞的,一步棋要想半天。岳水靠在槐树干上,正打算走,忽然听到旁边茶摊上有人提了一嘴“噬道宫”。

他的脚步立刻钉住了。

说话的是两个老头,一个白鬍子,一个黑脸老头。白鬍子老头岳水认识,是隔壁杏花村的人,每隔几天就会赶著牛车来青州城卖菜。黑脸老头倒是眼生,穿著一身麻布,像是和父亲一样打铁的同行。

白鬍子老头端著粗瓷茶碗,嘆了口气:“杏花村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黑脸老头摇了摇头。

“王寡妇家,出事了。”白鬍子老头咂了一口茶,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还不知道吧?她家男人半年前不是掉河里淹死了嘛,当时噬道宫的使者正好路过杏花村,顺手就给超度了。村里人都说王寡妇好福气,男人走得体面。”

黑脸老头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

“好事?”白鬍子老头摇了摇头,“前几日王寡妇生產,她是遗腹子,男人死的时候肚子就有了。你知道生了个什么?”

“什么?”

“死婴。”白鬍子老头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更低了,“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子,生下来就没气。接生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脐带没绕颈,胎位也正,身上哪哪都没毛病,可就是不哭不闹,跟个面儿人似的。”

黑脸老头的表情变了。

“更邪门的还在后头。”白鬍子老头往前凑了凑,“王寡妇家养了一条黄狗,跟她男人感情最好,平日里看家护院从没出过差错。她生產那天,那黄狗也在院子里下崽,一窝六只狗崽子,接生婆顺手去看了看,你猜怎么著?”

黑脸老头没说话,眉头拧成麻花。

“六只,全死。”白鬍子老头伸出六根手指比了比,“跟那孩子一模一样,生下来就没气,身上也查不出毛病。接生婆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

岳水靠在槐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这……”黑脸老头迟疑了一下,“怕是王寡妇做了什么亏心事吧?被超度的男人魂魄都入了噬道宫,那就是在保佑家人。如今出了这种事,莫不是王寡妇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噬道宫的保佑都压不住?”

白鬍子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旁边另外一个老头接上了话茬,这人岳水也认识,是巷尾卖豆腐的老孙头。

“也不能这么说。”老孙头摇著蒲扇,“王寡妇那人我知道,老实巴交的,自打男人死了就深居简出,连赶集都很少去。她能做什么坏事?”

“那你怎么说?死婴总不是凭空来的。”黑脸膛老头反问。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其实这种事,不止杏花村。”

几个老头同时看向他。

“我儿媳妇娘家在临水镇,那边上个月也出了一桩。一户姓刘的人家,老太太被噬道宫超度之后不到半年,儿媳妇生了个死胎。”老孙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当时也是议论纷纷,都说是刘家做了什么对不住老太太的事。可我亲家母说,那刘家媳妇怀孕的时候门都不出,能做什么坏事?”

茶摊上的气氛变了。

“临水镇也有?”白鬍子老头道。

“有。”老孙头点头,“而且听说还不止一桩。只不过这种事不光彩,各家都不往外说,也就亲家之间走动的时候私下聊几句。”

“兴许是巧合。”黑脸老头说了一句,但语气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一回是巧合,两回也是巧合?”白鬍子老头摇了摇头,“反正杏花村那事出了以后,村里人都说是王寡妇德行有亏。王寡妇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天天躲在家里哭,娘家人来了几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几个老头都不说话了。棋局那边传来一声“將军”的吆喝,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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