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他!”

“又?”

秦烈还没来得及把李青禾在驛站昏倒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所以此刻这少女自然不知道自己与白鱼机之间的过节,更不知道他的手段。

秦烈赶紧低下头,把脸藏在前面一个庄稼汉宽阔的后背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可这北茅村拢共就这么点大,昨天来的外乡人只有他和李青禾两个。就算他再能躲,被揪出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糟了。”

就在这时,秦烈猛然想起一桩要命的事来,“我忘了他的御史身份了!”

“御史?哼!”

李青禾发出一声冷笑,“僉都御史,我们鄴北国从上到下,僉都御史只有三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二十年前空印案的王墨守王大人。其余二位我虽叫不上姓名,但你觉得一个及冠男子能当得起如此大官?”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你是不是忘了我爹是谁!”

“那你的意思是,他是假的嘍?”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队人马转眼已经到了村口。

“御史大人。”

一个带路的差役躬身稟报,“这是倒数第二个村子了,再往前西行十里,还有一个,叫柳树村。”

白鱼机勒住韁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

但不知怎的,被他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条隱藏在草丛里的毒蛇盯上了一样。

先前那名副尉小跑著上前,单膝跪地,抱拳稟报:“回稟中侯大人,北茅村男女老少共一百三十六口,悉数在此,一个不落!”

与白鱼机並驾齐驱的,是一名穿著明光鎧的中年武將,面容冷峻,頜下短须如针,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人群,淡淡道:“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那副尉一回头,衝著人群外招了招手。

刘捕头立刻小跑著过来,那模样活像一条摇尾巴的狗,腰弯得恨不得把头贴到地上去,“回……回……回各位大……大……人,小的是长陵郡左川县县衙捕头,刘志强,今儿个奉……”

“说重点。”那中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的打断道。

刘捕头一缩脖子,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是!北茅村男女老少一百三十六口,皆在县衙登记在册,户籍清楚,並无可疑之人。只不过……昨日倒是来了两个逃难的少年少女,一男一女,说是从晋华那边过来的……”

话音未落,白鱼机猛地坐直了身子。

“人呢?”

刘捕头被他这眼神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抬手往人群里一指:“就……就在那……”

然而,还不等他的手指指清楚,人群中已经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少年身材不算高大,穿一身粗布衣裳,皮肤黝黑。

秦烈迎著白鱼机的目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白老板,好久不见。”

白鱼机盯著那张黝黑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秦烈!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见著白鱼机一字一顿的样子,秦烈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今天这个局面,恐怕比那天在驛站还要凶险十倍,看来今日真的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了。

紧接著,秦烈被两名兵卒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几乎是拖到了人群最前面。

站稳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白鱼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端坐马上的中年武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发颤:“白老板——不,御史大人。我一个小小的鏢局杂役,何德何能,值得您如此兴师动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还带著几分自嘲。

可白鱼机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深了。

“你可不是什么小小的杂役,你是个会偷腥的猫啊!”

白鱼机摺扇在手心轻轻一敲,语气悠閒得像在茶馆里评书,“怎么,你那位相好的呢?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把她从人堆里揪出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纤细的身影挤了出来。

李青禾面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还沁著细密的虚汗。

她的风寒本就未愈,再加上后腰的烫伤,整个人像是风中的芦苇,隨时都可能倒下。

但即便如此,可她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里头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股子倔强到骨子里的执拗。

和当初在驛站时,一模一样。

白鱼机眯起眼,看著李青禾挤到秦烈身边,与那少年並肩而立。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件不太合心意的瓷器。

“真是好一双让人生厌的眼睛啊,反正又不影响问话,不如就先把这对招子挖出来,我看得也舒心一些。”

白鱼机身边的中年武將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淡淡地使了个眼色。

两名兵卒立刻领命,擼起袖子就朝李青禾走去。

秦烈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双手猛地在身后挣了一下,却被身后的兵卒死死按住。

他当然知道白鱼机的手段,此刻绝不是嚇唬李青禾这么简单。

“大胆!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但谁知李青禾不退反进,那气势让上前的两名兵卒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中年武將。

不过那中年武將似乎只想速战速决、草草了事,根本没兴趣把这场闹剧拖得太久。

他连眼皮都没抬,再度挥了挥手,示意——继续挖。

“慢著!”

秦烈猛地一声大喝,盯著那武將,急匆匆地问道:“敢问这位將军,僉都御史如今都能参与军务、调遣驻军了吗?”

中年武將嘴角微微一动,没有搭腔。

见此情形,秦烈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再问將军,是僉都御史的官职大,还是镇北將军的官职大?”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镇北將军?

什么镇北將军?

秦烈深吸一口气,扫视了一圈儿,再度大喊著,像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若是挖了镇北將军独女的双眼……您要如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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