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实上,她没有。

周老师仍旧体面安静,叶飞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锋芒。两个男人之间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故作姿態的试探。只有一扇漏风的窗,一个坐在窗边会被冷到的孩子,还有几个正眼巴巴等著屋里暖起来的小学生。

这种平常,反而让她有些失神。

五年前的叶飞,能在资本桌上翻云覆雨,能用复杂结构撬开一个时代的门缝,能让一群律师和银行家围著他打转。可此刻,他只是坐在雪后的教室门口,拿著一把旧钳子,替她的学生修一扇漏风的窗。

等最后一根铁丝拧紧,叶飞抬手推了推窗框。

稳了。

窗缝里的风小了很多。

几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像他刚刚修好的不是一扇破窗,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

叶飞被他们吵得有些无奈,抬手在其中一个男孩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孩子笑得更厉害,抱著木条跑开,边跑边用藏语嚷著什么。

李若澜终於走过去。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会修了。”她轻声说。

叶飞低头把钳子放回工具箱里,唇边带了一点很淡的笑。

“路上坏得多了,就会了。”

“车也坏?”

“车,炉子,帐篷,所有的东西。”他顿了顿,看著她,“还有人的骨头,什么都坏过。”

李若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玩笑。

叶飞也不再说。

中午的时候,李若澜把他带回屋里。

饭很简单,一碗土豆牛肉汤,两张青稞饼,还有昨夜剩下的一点咸菜。炉火重新烧旺,窗外雪光明亮,屋里比清晨暖了不少。

叶飞坐在炉边喝汤。

热汤入口,土豆煮得很软,牛肉不多,却切得很细。他这些年吃过太多路边隨手对付的东西,也吃过藏民家里热情端来的酥油茶和糌粑,可这一顿饭不知为什么,竟让他吃得格外慢。

李若澜坐在对面,看著他被烫了一下还不动声色的样子,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车呢?”她忽然问。

叶飞抬头。

“你不是说一直开那辆车找我吗?”

“还在外头。”他说,“前面路被雪堵了,进不来。过两天雪化一点,我让人去牵。”

李若澜微微一怔。

“牵?”

叶飞也怔了一下,隨即低声笑了。

“这回不是车,是马。”

李若澜也终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却像屋外雪地上忽然滑过的一缕阳光,亮得叶飞心口微微一颤。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她这样笑了。

不是重逢时崩溃的眼泪,也不是昨夜炉火边带著苦意的淡笑,而是一种几乎没有防备的、从日常里自然浮出来的笑。

那一瞬间,叶飞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走过的那些路,好像真的在某个极细微的地方,有了回声。

下午,李若澜继续上课。

叶飞没有回屋休息,而是坐在操场边一张旧木凳上,帮校长修一只坏掉的旧手摇铃。孩子们课间又围过来,有人问他上海是什么样,有人问阿里有多远,有人问他的腿是不是被雪怪咬的。

叶飞一本正经地说,不是雪怪,是自己开车太快,路神看不过去,踹了他一脚。

几个孩子听得半信半疑。

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孩问:“路神是什么?”

叶飞想了想,说:“就是你走路不看路的时候,专门让你摔跤的神。”

孩子们哄堂大笑。

站在教室门口的李若澜也听见了。

她本来正拿著作业本准备回办公室,脚步却不自觉停了下来。远远看去,叶飞坐在雪后的操场边,身上披著那件旧外套,腿边放著木棍,孩子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远处的雪山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蓝白分明,操场上的脚印乱七八糟,却热闹得很。

她忽然有些出神。

这画面太陌生,又太自然。

陌生的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叶飞会出现在这里,坐在她的学校门口,和这些山里的孩子说笑。

自然的是,仿佛他本该这样坐在那里。仿佛这间学校、这片雪地、这些孩子和他之间,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遥远的隔膜。

她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唇。

等她从最后一节课出来时,天色已经又开始往下沉。

雪后的黄昏来得很早,山影慢慢压低,远处峰顶却还留著一点金色。李若澜走出教室,下意识先往操场边看了一眼。

叶飞还在那里。

他坐在那张旧木凳上,手里拿著已经修好的手摇铃,旁边几个孩子正围著他听故事。他不知说到了什么,那几个孩子忽然笑作一团,其中一个还弯腰捂著肚子,差点坐到雪地里。

李若澜站在门口,忽然怔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刚才出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看天色,不是找作业本,也不是想晚饭该怎么热,而是先去找他。

这个念头像一枚很轻的小石子,落进心里,没有多大声响,却盪开了一圈极慢的涟漪。

原来有些习惯,並不是五年就能真正改掉。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把一个人的名字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压到平日里连自己都看不见。可他才回来第二天,她的身体竟已经先於理智,重新学会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黄昏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著雪后的冷意。

叶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隔著半个操场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只远远看著她。

李若澜也没有动。

夕阳落在雪山上,將天地映成一种清冷而温柔的金色。孩子们的笑闹声渐渐远了些,风吹过屋檐,吹落一小撮积雪。

那一瞬间,他们之间隔著操场,隔著一天的日常,隔著五年还没完全说开的风雪与伤口。

可不知为什么,那距离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遥不可及了。

晚上回到屋里时,炉火已经重新烧起来。

李若澜照旧把饭热好,又把地上的旧棉被铺平。昨夜还需要几句推让,今天她已经没有再问,只是把被角压了压,又把一只热水袋塞到地铺里。

叶飞站在门口看著她。

她低头整理被子,像只是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夜里腿疼就叫我。”

叶飞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这个“好”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慢慢落了地。

灯灭以后,屋里只剩炉火暗红的光。

他们仍然隔著床和地铺,隔著五年风雪,隔著那场还没有真正谈起的旧伤。可同一盏炉火已经不像昨夜那样陌生。

窗外,雪山在夜色里沉默。

屋內,火光静静伏著,像一颗尚未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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