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屋里先醒来的不是叶飞,而是炉火。

炉子里压了一夜的煤,在灰烬深处还藏著一点暗红的火芯。有人很早便起来添过煤,又把炉门轻轻掩好,於是那点火便在清晨的寒气里慢慢復甦,极轻地吐出一缕暖意,把小屋从漫长雪夜里一点点唤了回来。

叶飞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进一层淡淡的白。

他起初没有动。

很多年里,他醒来时看见的,大多是车窗上结出的冰霜,是旅店掉漆的天花板,是藏区卫生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或者无人区清晨苍白得没有边际的天。可这一刻,他躺在地上的旧棉被里,鼻息间是煤火、旧纸张和一点淡淡药油的味道,屋外隱约有孩子说话的声音,远处还有犬吠,被雪后的空气滤得很薄,很轻。

他有一瞬间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终於醒了。

身侧的窄床已经空了。

叶飞的心在那一刻本能地收紧了一下。

那种反应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不受理智控制。仿佛五年前那个清晨又一次重叠回来——她不在,屋里空著,桌上只剩一张字条,而他还没来得及从短暂的温暖里醒透,命运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人重新带走。

直到他慢慢撑起身体,才看见桌上压著一张小纸条。

纸条旁边放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粥,一只粗瓷碟里盛著几块青稞饼,还有一杯热水。字跡还是她的字,清秀而挺拔,只是比从前更简洁了些:

“我去上早课。腿別乱动。饭热著。”

叶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没有温情脉脉的称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可他胸口那一瞬间紧绷起来的东西,却像被人用很轻的手一点点抚平了。

她只是去上课了。

她没有走。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屋外的晨光也正好慢慢亮了一些,照得桌上那杯热水升起的白气都像柔软了几分。

叶飞低头笑了一下,很浅,很轻。

他没有按她说的那样完全不动。

吃过早饭后,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外衣贴近胸口的內袋里,又扶著桌沿慢慢站起来。小腿的伤经过昨夜上药,疼痛缓了些,但仍旧不能真正用力。他在屋角找了根旧木棍,试了试高度,便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察瓦龙安静得像刚从雪里洗出来。

昨夜的风雪已经彻底停了,天空蓝得出奇,像一块刚刚擦亮的冷玉。远处的雪山露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山脊边缘被初升的日光描出一线金色。低矮的屋顶上积著厚雪,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慢慢升起来,在寒冷空气里散成一缕一缕淡灰色的雾。

村路上已经有孩子背著书包往学校跑。

有个小男孩先看见了他,脚步一停,隨即睁大眼睛,像是认出了昨天那个骑马闯进雪里的陌生叔叔。他站在原地盯了半晌,忽然用藏语问了一句什么。

叶飞也用藏语回了他一句。

那孩子一下子愣住了,隨即笑起来,转头冲旁边几个孩子嘰里咕嚕喊了起来。没过多久,几个小孩便像一串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铃鐺,远远跟在他身后,既好奇,又不太敢靠得太近。

叶飞拄著木棍,慢慢走到学校那排低矮的教室外。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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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窗户旧,玻璃边缘还凝著一层薄薄的雾。叶飞站在窗外,隔著那层模糊的白,看见李若澜正站在黑板前。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棉袄,头髮低低束在脑后,袖口沾著一点粉笔灰。她一手拿著课本,一手握著半截粉笔,正带著孩子们念一篇课文。她的声音隔著窗户传出来,已经听不太真切,却仍能听出那种熟悉的平稳和温柔。

风从窗缝里钻进去,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摇晃。她抬手別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叶飞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他从前见过许多种李若澜。

见过她穿著职业装,在报社楼下步履匆匆;见过她在採访现场眼神清亮地追问;见过她在武康路小屋的厨房里挽起袖子翻炒青菜;也见过她在雨夜里留下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纸条,从他的世界里决绝退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站在雪山脚下的小教室里,守著一群脸颊冻得通红的孩子,声音温和,脊背挺直,像一盏並不刺眼却足够长久的灯。

这一刻,叶飞终於真正明白,昨夜他在她屋里看见的那些作业本、旧围巾和批註,並不是孤零零的生活痕跡。它们有清晨,有课堂,有孩子的声音,有她每天要重复走过的路。

她不是躲在这里。

她是真的在这里活著。

下课铃是校长用一只旧铁铃摇出来的,声音清脆而粗糙,在雪后的操场上盪开。

教室门一开,孩子们便呼啦啦涌了出来。

刚才跟在叶飞身后的那几个小孩立刻衝过来,围著他七嘴八舌地问话。有的问他的腿怎么了,有的问他的马在哪里,有的问他是不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还有一个胆子大的小姑娘仰著脸问:

“你是李老师的朋友吗?”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孩子都安静了一下,又忍不住偷偷笑。

叶飞还没回答,李若澜已经从教室门口走出来。

她看见叶飞站在操场边,眉心先是轻轻蹙了一下,像是想责怪他不听话,可隨即又看见那群孩子围著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便慢慢停住了。

叶飞看著那个小姑娘,低头想了想,用藏语认真答了一句。

几个孩子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外乡人的叔叔,藏语说得这样地道。有人惊呼,有人笑,有人立刻开始拿更快的藏语问他乱七八糟的问题。叶飞一一答著,偶尔还会故意把语气放得很严肃,惹得一群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李若澜站在不远处看著。

晨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笑意来得很轻,像雪后阳光落在屋檐上的一点亮色,不热烈,却让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这个从风雪里找了她五年的男人,並没有像一块突兀的石头一样砸进她的生活。他会说这里的话,知道这里的路,懂得高原上的天气和人情,也能蹲下身,认真听一个孩子说话。

他没有破坏她的世界。

至少这一刻,他竟然像是可以被这个世界接纳。

第二节课开始后,孩子们恋恋不捨地散去。

叶飞原本该回屋休息,却在教室门边停了一下。

那扇靠北的窗户漏风很厉害,昨夜积雪化了一点,窗框边缘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硬。几个坐在窗边的孩子虽然穿得厚,却仍下意识缩著脖子。风一吹,窗纸便轻轻鼓起来,带著一阵细碎的寒意往屋里钻。

叶飞看了一会儿,问校长借了几根旧木条和一卷铁丝。

李若澜下课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坐在教室外的矮凳上,腿伸直,木棍搁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旧钳子,低头慢慢修那扇漏风的窗。

她脸色微微一沉。

“叶飞。”

他抬头。

“你腿还没好,別折腾。”

叶飞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伤腿,又看了一眼窗户,淡淡道:“坐著也能修。”

她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小男孩已经捧著一把钉子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叶飞面前。另一个孩子抱著木条,站得笔直,像个临时上任的小工匠。叶飞用藏语说了两句,几个孩子立刻认真点头,忙得比上课还专心。

李若澜站在原地,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看著叶飞低头固定窗框。

他的动作算不上快,甚至因为腿伤,偶尔要停下来缓一下,可手上却很稳。铁丝从木条间绕过去,被钳子拧紧,旧布条塞进缝隙,再用木片压住。那不是多漂亮的修补,却结实,管用,带著一种在野路上被风雪逼出来的实用与耐心。

周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几根更合適的木楔,递给叶飞,语气平静:“这个窗框冬天一直漏风,之前补过几次,都不顶用。”

叶飞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木楔:“谢谢。”

周老师点了点头,蹲下来帮他扶住窗框。

两个人没有多说话,却配合得很自然。一个递工具,一个固定木条,孩子们围在旁边,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嘆。李若澜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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