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屋檐之下
她对著电话慢慢说:“今晚就不去了,明晚吧。明晚我和叶飞一起过去吃饭。”
掛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像是故意逗他似的,慢悠悠地问:“这是你的兜底方案?”
叶飞知道瞒不过,也懒得再装,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昨晚和祁峰商量好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若澜终於笑出声来,神情在弄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轻鬆,也格外柔软:“叶总现在追人,还知道给自己留后手了。”
叶飞被她这一句噎得有些无奈,偏偏又解释不出什么,只能低声说:“那不是怕真把你弄丟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夜风仿佛都轻了一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弄堂口时,叶飞又说了一句:“今晚跟我回去吧。”
若澜没有立刻答,走了几步才偏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回去干什么?”
“回家。”叶飞说得很自然,仿佛那本来就该是她的位置。
若澜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回。等结婚再搬过去。”
叶飞几乎想也没想就接上:“那就儘快去领证。”
若澜脚步一顿,不由忍俊不禁,捂著嘴道:“哪有才追一天就结婚的?你这人,签合同签多了吧。”
叶飞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她这个逻辑实在有点磨人,可终究还是没再往前顶,只是低低嘆了口气,像在接受现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行,慢慢来。”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比昨晚好了许多。至少她没有再躲,没有再沉默,甚至会拿这种带著点撒娇意味的小道理来跟他拌嘴。对於一个已经在失去边缘站过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算得上某种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
第二天,他们一早去买了新的厚被褥、暖水壶、米麵油、鸡蛋、药,还有一些孩子能吃的零食和水果。白天再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一切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也更让人心里发沉。那地方几乎见不到阳光,墙面潮得发黑,角落里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老太太白天也在咳,脸色灰败得像一层快要碎掉的纸。
若澜摸摸小米的头,向她保证他们还会再来。
从屋里出来后,两人站在楼下那片斑驳的墙影里,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达成了一致:不能只送东西,必须把她们从这里搬出来。
武康路的晚饭,比平常多了一点人间烟火的温度。
老葛家的那套老洋房,餐厅里灯光暖黄,桌上几道家常菜冒著热气,2岁的小诺坐在儿童椅里晃著腿,老葛的妻子章丹青一边给她擦手,一边招呼若澜坐近一点。那种有人在厨房忙碌、有人在桌边夹菜、有人笑著说“趁热吃”的气氛,和小米家那个潮冷阴暗的小屋形成了过於强烈的对照,以至於若澜一时竟有些恍惚。
章丹青和若澜坐得近,很自然地拉起了家常。说到最后,她半真半假地埋怨了一句:“你们俩啊,也差不多得了。叶飞这人嘴笨,心急,你要再晾他几天,他估计真能把上海翻个底朝天。”
若澜脸微微一热,低头笑了笑,没有正面接这句话,却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避开。
饭吃到一半,叶飞才把小米和奶奶的事情提了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煽情,只把昨晚见到的情况、今天再去看到的环境,平平地说了一遍。老葛一边听,一边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到最后,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这叫什么日子。”
章丹青先问了一句:“孩子多大?”
“六七岁的样子。”若澜说。
章丹青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玩勺子的小诺,眼神慢慢柔下来:“接过来吧。房子这么大,空著也是空著,给孩子腾个房间。小诺慢慢长大了,有个姐姐在身边一起玩,也挺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极自然,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厚:“老太太也一起过来,至少屋里暖和,不用再熬那种潮冷的夜。”
老葛听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筷子往碗边一放:“行,就这么定。人都碰见了,总不能看著不管。先住进来再说,別的慢慢来。”
那一刻,叶飞和若澜都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眼前发生的事情,並不只是“帮了一个忙”那么简单,而是这个原本安稳、温暖、有饭香和灯火的屋檐,正在主动给另外两个快被生活甩出去的人一个温暖的接纳。
饭快吃完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暖下来。小诺困得开始揉眼睛,章丹青起身去抱孩子,老葛拿起茶壶给眾人添水,窗外初秋的夜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武康路的梧桐在灯光下投出斑驳而安静的影子。
就在这时,叶飞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微一顿。是阮钟明从瑞士打来的。
叶飞接起电话,刚“餵”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阮钟明压得极低却明显带著急意的声音:“叶总,我已经在机场,正赶回国。有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跟你说。”
叶飞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一瞬间,屋里仍旧暖著,饭菜的热气也还没有散,可他却分明感觉到,某种来自更远处的冷风,已经穿过重洋,悄无声息地吹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