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眾神的黄昏
二〇〇一年的九月十一日,歷史在这一刻被生生折断,断口处血肉模糊。
如果说人类的文明是一部不断向上攀爬的宏大交响乐,那么这个上午,便是一个休止符被粗暴地砸在了琴键上,发出的尖锐、刺耳且永无止境的哀鸣。曼哈顿的天空蓝得近乎残忍,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透明如琉璃的蔚蓝,它冷漠地俯瞰著身下这场关於灰烬、勇气与资本的终极审判。
八点四十六分,世界在瞬间失去了逻辑。
美航11號班机像是一柄带著诅咒的银色巨刃,在大地的震颤中,无声而决绝地没入了北塔的胸膛。那一刻,钢铁与玻璃的哀鸣被火海吞噬,数以吨计的航空煤油化作了地狱的红莲。紧接著,在全世界尚未从惊愕中甦醒的九点零三分,联航175號班机划破长空,它在那湛蓝幕布上留下的最后一道弧线,成了这个世纪最悽美的死亡註脚。
曾经被视为金融宗教图腾的双子巨塔,此刻成了两支巨大的火炬,燃烧著人类积攒了数十年的骄傲。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带著金属与烧焦塑胶气味的甜腥。那不是烟,那是旧时代的余烬。
当巨大的灾难如海啸般倾泻而下时,人性的光辉却在废墟中逆流而上。那是一个个平凡的名字,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们,在任何一个国度,在面对灭顶般的灾难时,总有人愿意做出伟大的牺牲来保护他人。里克·雷斯科拉(rick rescorla),一位曾经歷过无数硝烟的老兵。在南塔即將崩塌的最后时刻,他手里拿著扩音器,指挥著两千多名员工有序撤离。他没有下楼,而是站在摇摇欲坠的台阶上,唱著家乡的民谣,安抚著恐慌的人群。当整座塔楼化为烟尘时,他的歌声成了曼哈顿最后一道防线。
还有那三百四十三名红衣英雄。当所有人都在拼命向下逃生时,他们背著沉重的氧气瓶,拎著消防斧,一言不发地迎著烈火向上攀爬。他们在那道狭窄的“生命阶梯”上擦肩而过,那是生与死的逆行。而此刻他们已化身为永久的浮雕,佇立在自由大街124號,南塔遗址的旁边。
在十点零三分的宾夕法尼亚,联航93號班机的座舱里响起了那声震碎长空的“let’s roll!”。那是凡人对死神的宣战。那些原本只是想回家度假的旅客,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用肉体和意志阻断了飞往华盛顿的死神之翼。
无数无名英雄,用自己的生命,向我们展示了人性的光辉,而与之对应的却是人性的黑暗。光明与黑暗,善於恶,两者之间的斗爭,贯穿著人类的歷史,引导著人类文明的方向和进程。也造就了我们这个种族的复杂性,也许缺了任何一面,人类都不完整。
九点五十九分,南塔崩塌了。那是物理法则对人类虚荣心最冷酷的羞辱。十万吨钢铁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像是一叠脆弱的积木,在重力的咆哮中垂直陷落。整座建筑每一层的挤压都发出了如雷鸣般的爆裂声,激起的粉尘云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咆哮著席捲了整个下城的峡谷,將原本金色的街道瞬间涂抹成了死寂的灰白。
十点二十八分,北塔隨之倾覆。双子星陨落,曼哈顿的天际线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豁口。十六英亩的废墟中,埋葬了近三千个鲜活的灵魂,也埋葬了“世界是平的”那个美好的幻象。
当纽约的浓烟还没散去,全球的金融心臟已经停止了跳动。
这不再是普通的波动,这是一场波及全球、深不见底的负和博弈。美联储大楼的灯火彻夜未眠,纽交所紧急停摆,华尔街的精英们在那场长达四天的闭市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九月十七日,周一。当开市钟声再度响起,那不是希望的礼讚,而是航空业的葬礼。纽交所的大厅里,没有了往日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杀的、死一般的寂静。屏幕重开的一瞬间,所有的k线图都像是一条条割开了动脉的血线,疯狂地向深渊下坠。
航空股如折翼的飞鸟。联合航空(ual)和美国航空(amr)在开盘的瞬间,市值便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百分之四十的单日跌幅,那是资本在用脚投票。在投资者的眼中,这些曾经跨越大洋的巨轮,此刻都成了保险公司帐单上无法承载的诅咒。
葛秋生坐在泽西城的房间里,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每一跳,都代表著叶飞那笔庞大空单背后惊人的、带血的盈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快感,也感到一种透入骨髓的寒意——他正在用这满城的烟尘,清点著属於他们的、通往上帝座位的筹码。
此刻叶飞站在哈德逊河边,远方的曼哈顿依然笼罩在浓烟中,两座大楼轰然倒塌。他知道,从这一秒起,全球的版图將被重新涂抹,歷史的进程將发生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