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宫墙洒进青石院,夜露內仿佛还困著尚未消散的月华,被日光一照,便在草叶尖上炸开成无数细碎光点,一瞬即逝。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陶吉简单洗漱了一番,下意识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他面色一僵。

本想直接去更鼓房蹭饭的他,穿上旧的衣服,带上新的换洗衣物,朝沐浴房走去。

清晨的沐浴房,人是最少的。

大多数太监都是傍晚当值结束后,便去沐浴房冲个澡,紧接著便睡了。

陶吉穿过几条宫道,远远便看见沐浴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水声。

“这么早居然有人?”

陶吉脚步一顿。

正好此时,他走到了沐浴房门前。

水汽从门缝间涌出,混著皂角的清苦气息。

陶吉透过水雾,轻鬆看清了一老、两小太监。

他嘴角微扯。

怎么又是这老头?!

“谁?”

正在享受两位乾儿子伺候的周乐水头也没回,沙哑的声音在水汽里颇有些发闷。

陶吉知道被发现了,也没像之前那样跑路,恭声道:

“小的陶吉,见过周掌房。”

周乐水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陶吉?陶元亨?

那老不死手底下的更夫,背靠秋大人的俊郎君?!

周乐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是陶公公啊?要不一块儿来……咳,陶公公稍等会儿,老夫马上洗完!”

他本想邀请陶吉来一块儿洗。

但他忽地想到,上次邀请陶吉的时候,陶吉说过,他喜欢一个人洗。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不邀请。

不然到时候又被拒绝了一次,两个人都尷尬。

“小的不急,小的先告退了。”

陶吉带上了门,转身走到一旁。

他靠在门外墙根下,双手抱胸,望著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暗道:

“日卦,启动!”

【吉】:

【子时一刻,舒妃花圃有小妖出没,其粉为黄阶上品,颇为珍贵。】

【平】:

【酉时一刻,锦衣卫换防,西南门有半盏茶空档,可逃!】

【凶】:

【御花园枯井,今夜有大妖出没!】

陶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平】报依旧是锦衣卫换防的空档。

【凶】报依旧是那只天天钻井的大妖。

【吉】报也差不多,和昨天一……嗯?!

黄阶上品?

陶吉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摸了个空。

小瓷瓶放在了住所,没有带出来。

“看来,凌晨那只穿花妖,也就是黑白蝶蝶还会再出来一次?

“也不一定,也许是其他的穿花妖?

“到时候回房间的时候,要记得把小瓷瓶带上才行……妥当期间,不如再问韩公公要几个瓷瓶,防止花粉太多而不够。”

陶吉吐出一口气,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这鳞粉的好处,全身都完全吸收了的,可太了解了!

他戳了戳自己的手臂,指尖按下去,產生柔软的凹陷。

陶吉出发前,特意拿出一把小刀轻划了一下皮肤。

刀刃还算锋利,可滑过小臂,却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右手一抹便消失了,连一丝红印都没有留下。

后来陶吉抿著嘴又加了几分力,刀刃割在皮肤上,像是在割绷紧的牛皮,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待他抬起刀再看,皮肤依旧完好无损!

陶吉兴奋之下,收起了小刀。

他没有再继续加力。

无他,单纯怕疼。

他只是测试一下经过鳞粉测试的肌肤强度,並不打算测出上限。

而且要是真割破了,他还得去找韩掌房治疗。

“嘎吱——”

沐浴房的门从里面推开,打断了陶吉的回忆。

周乐水当先迈步而出,衣裳已经穿戴齐整,只是领口处还有一小片没来得及擦乾的水渍,似乎颇为匆忙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

一个抱著托盘,一个拎著湿漉漉的丝瓜络。

陶吉从墙根下起身,拱手道:

“小的陶吉,见过周公公。”

周乐水整了整衣领,將那小块水渍遮住,人体后朝陶吉点了点头,语气柔和:

“陶公公客气。昨夜巡更辛苦了,好好洗洗,咱就先走了。”

说完,便迈步朝宫道走去。

他身后的两个小胖墩太监,连忙跟上。

走了一段距离后,抱著托盘的小太监回头偷偷瞥了一眼。

只见沐浴房门口的人影已经模糊了。

应该听不见了吧?

他鬆了口气,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嗓子道:

“你说,乾爹为什么要特意打湿那领子啊?我还以为是我没放好,沾湿了呢,嚇死我了!”

拎著丝瓜络的小胖墩脸色一变,立马一肘子杵在同伴胳膊上,面色严肃

“嘘!不该说的別乱说!”

托盘小胖墩嘴角一瘪,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而两位小胖墩身前,周乐水藏在袖袍里的手攥了又攥。

这个憨货!

他刚才,眼神都快使烂了!

结果这没把门的,居然还在说!

他们才走出沐浴房多远?

对於常人来说,这点距离或许已经够远,听不清他们交谈。

但那边站在门口的那位,能是正常人么!

对於纯粹武夫而言,这方圆数十米內的动静,只要稍加留意,可谓是想听就听,就跟在耳边一样清晰!

“噗——”

风声传来了一声笑。

正如陶吉听到了两个小胖墩的交谈一样,周乐水也听到了来自陶吉的轻笑。

周乐水的老脸腾地一红。

他瞥了眼身后的小胖墩,越想越气。

“哼!”

周乐水转过身,一把將那托盘小胖墩提溜起来,夹在腋下。

只见他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阵风般窜了出去!

其动作之快,完全不似花甲老人!

转眼间,两人便消失在宫道拐角。

原地只剩下了拎著丝瓜络的小胖墩。

他孤零零地站在宫道中央,手里捏著那把还在滴水的丝瓜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看著前方还在半空中飘荡的灰尘,扯开嗓子大喊:

“乾爹!我还在这呢!我还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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