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审计组的垃圾回收站
“对了,”赵铁柱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组叫』风险调查组』,不叫』审计六组』什么的吗?”
“为什么?”
“因为咱们压根儿不算正经审计部门。”赵铁柱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空餐盘递给林默,“正经审计部门是做项目的——客户来了,立项,进场,出报告,收费。咱们呢?咱们做的是没人想碰的东西。”
“比如?”
“比如客户被举报了,监管机构让所里自查,扔给咱们。比如某个项目出了质量问题,需要覆核,扔给咱们。比如,”赵铁柱的声音低下去,“合伙人之间互相掐架,需要有人查对方的底,也扔给咱们。”
“这么说,咱们组在所里很没地位?”
“问题不在地位,在存在感。”赵铁柱塞了满嘴的米饭,“二十八层那帮人连咱们叫什么都不知道,见了面就喊』那个谁,帮我看看电脑』。但真出了事,”他把饭咽下去,“第一个被扔出去背锅的就是咱们。”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他问赵铁柱。
赵铁柱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具体林默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有意思啊。”他说,“別的地方做的是帐,咱们做的是,”他顿了顿,顿了顿,斟酌用词,”谜题。解谜。懂吗?”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默花了两个小时熟悉天境的內部系统和审计底稿模板。信息技术中心的权限审批通过了,他现在可以访问所里的共享文档库——但权限等级是最低的,只能查看与自己相关的项目资料。
他试著在搜索框里输入”鸿远集团”,系统返回一行提示:“您没有权限查看该项目。”
“別试了。”张莉站在旁边,“鸿远是机密级,你看不到。”
“机密级?”林默问,“一个终止了五年的项目,为什么是机密级?”
张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林默几秒,然后慢慢地说:“你是林正言的儿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別紧张,全所都知道了。”张莉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我不明白,”
“人事那边有备案。”张莉打断他,“你入职的第一天,你的名字就被放在了』重点关注名单』上。”
“谁的关注?”
张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老马的工位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要查不该查的帐。”
“什么叫』不该查的帐』?”
“你以后会知道的。”张莉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今天下午没有安排给你的工作。你可以看看员工手册,或者熟悉一下审计底稿系统。”
她的背影消失在隔断后面。林默坐在椅子上,感觉脊背上有冷汗在往下淌。
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要查不该查的帐。
这句话是一个警告,但林默听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邀请。越是被禁止的东西,就越说明里面有问题。
他打开员工手册,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审计业务基本流程”那一章时,他停下来了。
“审计业务流程分为五个阶段:业务承接、计划、执行、完成、报告。”他一行行看下去,“执行阶段,审计人员应实施风险评估程序……”
这些是他大学四年背得滚瓜烂熟的內容。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条充满霉味的走廊尽头,这些话有了另一种分量。它们不再是考试要背的知识点,而是具体——武器。
他想起书包里的那个笔记本。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林默破解了第一层密码,但后面还有两层加密没有头绪。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十五分。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默打开电脑上的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他把自己还记得的、关於鸿远集团的一切都写了下来——从父亲笔记本中破解出的只言片语,到他在网上查到的公开信息,再到今天在那个档案盒里看到的內容。
他的手越打越快,屏幕上的字越积越多。
鸿远集团,成立於2008年,主营基础设施建设,註册资本5亿元。
2019年启动”大数据產业园项目”,计划投资3.2亿元建设西北地区最大的数据中心。
2020年3月,项目终止。张国栋辞职,隨后入狱。
2020年5月,林正言——林默的父亲——因”鸿远集团財务造假案”被判刑。
2023年2月,林正言在狱中病逝。
这些数字像一条冰冷的链条,一环扣一环。林默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感觉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终於摸到线索边缘的兴奋。
“还不走?”
老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默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就走光了——赵铁柱的椅子空著,张莉的檯灯灭了,老周的工位从一开始就没有亮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