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笑了笑,没回答。他仰头喝了口茶,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看向那扇结满水渍的窗户。

“风险调查组,全称』风险调查组』,所里的正式编制部门。”他的语气平板,听不出感情,“职责是处理高风险、高复杂度的特殊审计项目。听起来挺高大上吧?”

林默听出了他话里的自嘲。

“实际上就是垃圾回收站。”一个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林默转过头。声音来自最角落的一张工位,那里坐著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格子衬衫被肚子撑得变了形,右眼比左眼小半圈,不是天生的,更像是受过伤。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站起来,绕过几张工位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赵铁柱,信息技术审计,兼管全组电脑重装系统、印表机卡纸维修、以及无线网络密码找回业务。”

林默握住他的手。赵铁柱的手掌又厚又软,手指粗短,但握力很大。

“你好,我是林……”

“我知道你,林默。”赵铁柱打断他,咧嘴笑了,“又来一个发配边疆的。”

“铁柱,別嚇唬新人。”老马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

“我陈述客观事实。”赵铁柱转向林默,“你知道咱们组在所里是什么地位吗?二十八层那帮做上市的,人家一双显示器配的是高端椅子,咖啡机是义大利进口的。咱们呢,”他拍了拍自己那把发出吱呀声的椅子,“这椅子的岁数比你都大。”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了笑。

“行了,铁柱你少说两句。”老马站起身,“林默,我给你介绍一下组里的其他人。”

他指著靠窗的一张工位:“那是张莉,副组长,业务骨干,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张莉朝林默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边是老周,档案管理,在所里干了快二十年了。”

老周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又低下头去,一句话没说。

“还有个实习生,今天出去跑材料了,明天你能见到。”老马拍了拍手,“好了,大致就是这样。你的工位在这儿,”他指了指林默放书包的那个位置,“靠窗,风水不错,就是暖气不太管用。”

林默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盒回形针、半块橡皮和一个磕了凹坑的搪瓷杯。

“前任留下的,干了三个月就跑了。”

“铁柱,你帮林默弄一下电脑和系统帐號。”老马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我还有个报告要看。”

“收到。”赵铁柱招招手,“来吧,给你五分钟搞定入职技术流程——比你去食堂打饭还快。”

他帮林默开机、连內网、申请系统权限,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林默注意到他的打字方式很特別——不是標准的盲打姿势,而是十根粗短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著具体奇特的舞蹈,但速度惊人。

“你信息技术是科班出身的?”林默问。

“理工大学计算机本科,毕业之后修了门第二专业——会计。”赵铁柱的眼睛盯著屏幕,“別人都说我脑子有病,放著好好的码农不当,跑来事务所当技术民工。”

“为什么?”

“因为写代码太单纯了。”赵铁柱转过头,那只小一点的右眼让他看起来像一直在眨眼,“漏洞就是漏洞,修好了就是功能。但你们会计不一样——一笔帐可以有三个处理方式,每个都合规,每个结果都不一样。这不比写代码有意思多了?”

林默愣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东北男人,一句话就说中了会计的核心。

“好了,系统权限申请完了,等信息技术中心审批大概要两个小时。”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趁这功夫,熟悉一下环境吧。”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戴上耳机,开始对著双屏幕敲代码——林默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写某个审计数据的自动化分析脚本。

林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环顾四周。这个办公室和他想像中的”全国前十大会计师事务所”差距太大了。窗外的光线惨白。隔壁工位上贴著前任的留言:“此处不宜久留。”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霉味又重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確实闻到了一种陈旧的、被遗忘的气息。

林默把书包里的东西摆到桌上,最后取出那台计算器。他把计算器放在键盘旁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停在”0”。

十年前,父亲被带走。林默十二岁。三年后,父亲在狱中病逝。又过了七年,林默从財经大学毕业,拿到天镜的录用通知。

他选择天镜,不是因为这所学校事务所名气大、待遇好。而是因为父亲曾经在这里工作过。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敲什么呢?”

老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没什么,”他说,“紧张。”

老马”嗯”了一声,把那摞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林默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说:“你父亲……是林正言吧?”

林默的肩膀绷紧了。他没有回答。

“我在所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了。”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像,但打算盘的手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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