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什么,萝卜米粥,一碟醃菜,林綰切了半块昨晚席上带回来的酱肉,摆在中间,油浸浸的,是这桌上唯一算得上荤腥的东西。

苏雾禾拿起筷子,停了一下。

林綰往她碗里夹了块酱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然后又夹给林石一块,放下筷子,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苏雾禾看著碗里那块肉,没有推。

林綰的碗空了,她就盯著碗底上的花纹,许是下一刻能长出菜来。

林石灌了一口烧刀子,“咳咳!”偏头对著齐黎挤眉弄眼,见齐黎埋头吃饭,又补了一脚。

桌腿又晃了一下,林石膝盖重新抵上去。

林綰的碗里还真生出来了菜,两块酱瘦肉。

林綰怔了怔。

她先看向林石,林石正抱著酒碗喝得齜牙咧嘴,烧刀子辣得他直抽凉气,显然没空理她。

又看向苏雾禾,苏雾禾正低头喝粥,神情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黎身上,少年埋头吃饭,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綰看了他一会儿,齐黎依旧低著头,只是夹菜的动作似乎比刚才快了些。

她忽然抿了抿嘴,她低下头,小口咬了一块酱肉,肉更香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她自己也没发觉。

四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灶里最后一点余火慢慢熄灭的声音,火光填满了这一份安稳。

夜里齐黎睡不著。

在后山住久了,耳朵习惯了隨时竖著,警惕早就长进骨头里,现在躺在床上,四面是墙,反而比在山里更难踏实。

他侧躺著,盯著窗纸上柿子树的影子,风一过,影子晃一下,静了,再晃,再静。

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苏雾禾还没睡,在翻她的药箱,一样一样取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那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栋睡著了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晰。

他听著,不知道她在清点什么,或许只是睡前的习惯。就像他睡前总要摸一摸胸口那块石卵,確认它还在,才能闭眼。

窸窣声停了。

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长到齐黎以为她睡著了,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什么东西被稳稳放在地板上,篤,一下很乾脆,像是某个决定落了地。

齐黎没动,眼睛还看著窗纸上的树影。

外面起了风,柿子树的枝条扫过屋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

镇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远的,叫了两声就没了。

这种安静和后山的安静不一样。

后山的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可能有。

这里的静是满的,压著烟火气,压著人声散尽之后留下来的余温,压著那桌会晃的矮桌,压著醃菜和酱肉,压著林石膝盖抵住桌腿那个动作。

他把手覆在胸口,隔著衣料摸到石卵的轮廓,硌著掌心,温的。

青簪也在,簪子上的平安扣贴著心口。

他闭上眼。

这一夜没有梦,或者有,只是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睡著之前听见林石在隔壁翻了个身,咕噥了一句什么,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一整栋屋子都沉进去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剩外面风吹柿子树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旧岁月在门外徘徊,一夜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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