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离开后,苏恆缓缓步下木製楼梯,心头暗暗吐槽。

此时喜儿守在红漆柜檯后,正低头提笔记帐。

烛火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水光瀲灩的眼。几缕鬢髮鬆鬆地垂著,眼角的泪痣若隱若现。

“喜儿姐,可否再借我点银子使使?”

苏恆走到柜檯前,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

像是初绽的白兰,又混著美酒的味道,舒服而醉人。

喜儿闻声停笔,將帐本隨手一合,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又要银子?”她秀眉微挑,“你之前欠下的那些债,得在这客栈里给我做五年苦工才能还清。再这么三天两头来借,我看你早晚得把自己卖在这儿。”

“这回不一样。今夜用用,明日一准儿还你。”

苏恆双臂撑在柜檯上,稍稍倾身凑近了些,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语气不紧不慢,眼神乾净透亮。

喜儿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不过是几个月的工夫,这小子个头竟又躥了一截。眉目愈发俊朗,已自有一股玉树临风的气度。

长得可真快。

眼瞅著都是个大男人了。

偏生还爱在她面前使这副混不吝的劲头,偏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哎。

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老娘的钱搁在哪儿,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偏过头去,重新翻开帐本,声音淡淡的,“自己去取吧。”

“喜儿姐最好了。”

苏恆轻笑一声,话音刚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

长阴县。

逼仄不见天日的陋巷。

歪脖刘今日又喝了酒。

五个铜板打来的浊酒,酸涩得像兑了泔水。

可喝下去之后,他就觉得骨头硬了、血也热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撑开来,仿佛这条窄巷子都容不下他。

他手里攥著根偷来的烧火棍,棍梢还沾著黑灰,居高临下地盯著墙角两个小乞儿。

“叫你们藏私!叫你们这些小畜生不孝敬老子!”

棍子带著风声抽落。

“砰!砰!”

大些的男童趴在地上,死死护著身下乾瘪的小丫头。

烧火棍几下抽烂了他单薄的破衣裳,在皮包骨头的脊背上抽出几道刺目的伤口。

鲜血混著黑泥洇透了衣衫,他依旧硬撑著不敢挪动半寸。

而他压在身下的妹妹早嚇懵了,死命攥著哥哥的衣角,一阵阵地打著哆嗦。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歪脖刘撇过头去。

一个瘦高挺拔的少年正从巷口走来,手里拎著一只大木箱。

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但见他步伐从容,脊背挺直,浑不似这陋巷里的常客。

“不长眼的东西,別来碍老子的事!”歪脖刘扯著嗓子吼道,烧火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再近一步,老子连你一块儿敲碎!”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嘴角微微一弯,淡淡地笑了。

他行至近处,將那木箱隨手往地上一搁,“啪”地一声揭开了盖子。

歪脖刘正要骂人,眼神往箱子里一落,话头便生生噎住了。

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满满当当,堆了一箱。

夜色里,那银光冷冷地漾开来,漫进他的眼睛里。

他双目顿时放出光来,喉头动了动,脚下不自觉地便往前挪。

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真气墙,身子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莫急,”苏恆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之意,“这些银子,早晚都是你的。

“只要你先陪我玩个小小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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