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二楼雅间半掩著门。

苏恆身著宽鬆的袍服,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剥著一碟水煮花生。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他的半边面庞。

另外半边,则隱於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水生立在门口,抬起脚,又悄悄缩了回去。

他脸是肿的,衣裳脏兮兮的,还染了几块暗色的血跡。

再看屋里那人,清俊爽朗,一尘不染。

对比之下,小乞儿不禁自惭形秽,腿肚子开始发软。

“愣在门口做什么?”苏恆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丝笑意,“怎么,我这屋里藏著鬼,还是我长得像吃人的狍鴞,能把你嚇得尿裤子?”

“我……我没有尿裤子……”水生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辩解著,硬著头皮踏入房间。

“坐吧。”苏恆用脚尖把对面的椅子往外一推。

水生望著面前那把一尘不染的椅子,迟疑著没敢动:“苏……苏郎君,我站著就行,我身上脏……”

“让你坐就坐。”苏恆语气温和,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水生抿了抿嘴唇,乖乖搭著半边屁股坐下了。

“看样子,你遇上麻烦了。”

苏恆提起手边的铜壶,倒了杯冒著热气的粗茶,推到水生面前。

“苏……苏郎君,”水生攥了攥袖角,吭哧了半天,“我晓得我不该来麻烦您的。您和喜儿娘子帮了我那许多,我这辈子都……都不一定还得清……可是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放轻鬆,慢慢说,天不会塌下来。”

“是,是……”水生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是歪脖刘……是那个歪脖刘,他逼我去街上要钱,要是凑不够数,他说他要拿我去……去採生折割……”

水生大字识不得几个,加上情绪激动,起初说得语无伦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苏恆也不催,只偶尔插上一两句,帮他理清头绪。

如此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捋得清楚:歪脖刘逼迫孩童替他偷钱討钱,钱凑不够,便以拳打脚踢、採生折割相威胁;有时喝醉了还出尔反尔,明明已討够了数,依旧难逃一顿毒打。

这时,苏恆身子微倾,目光深邃看著水生:“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水生垂下脑袋,揪著破烂的衣角,声音发抖:“我的请求,可能有些不知好歹。

“苏郎君您是神仙般的人物……若是您方便……能不能稍微惩治一下歪脖刘那老畜生,把那些还在遭罪的孩子们……捞出来?

“我以前有个伴儿叫小石头,被歪脖刘活活打死丟了乱葬岗;还有个叫毛球的,生生被砍了双腿,没挨过两日就得病烂死了……

“我做梦都想替他们报仇,想让歪脖刘也体会一下那种痛苦的滋味,可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当……当然!”讲著讲著,水生生怕惹恼了对方,连忙补救道,“您若是觉得麻烦,大可不必管那歪脖刘!

“只求您发发慈悲,留我在这悦来客栈討口残汤剩菜。

“我人机灵,手脚也勤快!端茶倒水、扫地餵猪,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不用给工钱的……”

话没说完,他的屁股已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咚咚咚”地往地上磕。

“苏郎君救命!我真的不想被採生折割!只要您肯收留,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

苏恆没有说话。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水生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头顶,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一只温厚的手掌托住了他的手臂。

苏恆弯下腰,亲自將他拉了起来,又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土。

“起来吧。

“你方才说的两件事,我都答应你。”

水生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倏地亮起光来,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恆已接著道:

“歪脖刘那边,我去跟他讲道理。那些孩子,我也会让人安顿好。

“客栈这边——我近来专注修炼,正缺个跑腿的。你留下来,包你一日三餐,工钱找喜儿姐要。”

水生目瞪口呆,隨即又要跪倒在地,却被苏恆一个眼神制止了。

“恩公大恩大德,小的……小的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你报答。”苏恆道。

“那……那您图个啥?”水生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

“就当是结一段因果吧。”

苏恆笑了笑,笑意並未到达眼底,却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啥叫……因果?”

“或许在很遥远的將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如果我遇到麻烦,想请你帮个小忙,希望届时,你不要拒绝。”

…………

“本以为积攒功德,是件极为艰难的事。”

“谁曾想这世道烂得彻底,竟让我人在家里坐,功德自己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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