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借香(4k字求追读)
柳三娘坐在门槛边,头髮散了一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底全是红。照泉被停在堂屋中间,脸白得像纸,唇边还留著一道淡淡霜痕。
柳九公靠在炕上,没下地。
他看见姜承寧和姜守山进来,先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道:
“把院里人都请出去。”
柳三娘抹了把脸,低声把帮忙的几户人都请了出去。屋里只剩柳家自己人、姜承寧、姜守山,还有哭累了靠在门后的小丫头照枝。
柳九公先看了眼躺著的柳照泉,再看姜承寧。
“他不是跌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是不是?”
姜承寧没立刻答。
柳九公也没逼他,只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昨夜牛背坳后头起雪,今晨老坟坡上的白火全灭了。照泉又死成这样,不是撞了修士,便是……撞了鬼。”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到姜守山身上。
“守山,你也大了。”
姜守山低头:“九公。”
柳九公咳了一声,费力地抬起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不新,边角却打磨得很仔细,打开后,里头躺著半截指头长短的木根。木根呈淡青色,外皮乾裂,断口里却像有细细的白水丝。
姜承寧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柳九公道:
“回露桑根。”
“牛背坳老井底下养出来的,陪了我二十来年。一直没捨得用。”
他说话费力,停一停,喘匀气,才往下接。
“这东西不顶杀伐,只会养地。你拿回去,栽在谷东坡田边上,若命好,一两年內能养出半分薄灵田。往后你家种药也好,种灵稻也罢,都有个根。”
姜承寧神色一变。
半分薄灵田,对主峰那些正经修行家族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寒户来说,这是真能把一家子的命往上托半截的东西。
姜承寧看了眼那木根,没先接,只道:“九公,这太重。”
柳九公摇头。
“重的是后头的话。”
他咳了一阵,缓过来,才继续道:“照泉一死,牛背坳就只剩我这口残香火。可我也活不了多久。等我一闭眼,柳家这些灵產,周家愿不愿留,谁也说不准。”
“照杏今年十四,明年及笄。你若不嫌她瘦,不嫌她命薄,我把她许给守山。”
屋里静了一瞬。
柳三娘低著头,没反对。
照杏站在里屋帘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听见自己名字,身子微微一颤,却也没跑。
姜守山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压住了,半晌没出声。
柳九公看著他,又慢慢道:“还有一件。照枝才六岁,你家阿石七岁,年岁也相当。若两家不嫌,就先留个口约。往后孩子们长得住、养得活,再看著办。”
这回连姜承寧都沉默了。
柳家是在借香。
照泉死了,柳九公也快散了,若再不把柳家这点人命往外头系一系,牛背坳这一支,可能真就没了。
姜承寧看著柳九公,终於伸手把那木盒接了过来。
“照杏和守山这门亲,我先记下。”他说,“阿石和照枝那口约,也先留著。”
“只要姜家还在,牛背坳这点香火,就不会不管。”
柳九公听见这句,肩头慢慢塌下去了一点,像一直绷著的那口气终於找著地方落了。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张纸,纸边发黄,残得厉害。
“这是柳家旧谱剩的一角。”他说,“你拿去。你们家人也不少了,往后排辈,总要有个头。”
姜承寧接过来一看,上头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照……守……寧……景……
前后都断著,看不全。
姜守山这时终於开口,声音很低:“九公,我这门亲……我认。”
柳九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边事情刚定下,青桑主峰那边,周伯延已经提灯入了后殿。
殿里只两个人。
一个周伯延,周家主事。
一个周伯夷,周家家主。
案上那只青玉小瓶静静立著,瓶口三道金符压著,里头一点清白气冷冷地浮在瓶心。
周伯夷伸手把瓶托起来,看了一眼。
“五品清明。”
他把瓶放回去,才问:“裘寒山死透了?”
周伯延道:“死透了。照骨灯断了续生机,头没接回去。”
周伯夷点头。
裘寒山,古黎道散修,表面无门无派,实则大概率是黑石樑赵家豢养在外的一把刀。
修的是冬里偏死的一支,名叫葬冬。那路子寒、凶、耗命,炼到筑基初期已算不易。
这几天周家故意放出老坟坡有四品清明將成的风,赵家果然坐不住,把他放了进来。
裘寒山来得正好。
四品清明,是周家早年就在老坟坡慢慢养著的。
可四品终究只是四品。
要赶在世子入道前把它推到五品,还差一步。
这一步,原本就得见血。
周伯夷抬眼看向周伯延。
“问命清篆落下去了?”
“落下去了。”周伯延道,“赵家这刀入局后,我才开的篆。”
“柳家的小子呢?”
“被牵进去了。”
周伯夷手指轻轻敲著案沿。
问命清篆不伤人,只问人心里最重的那一点念头。
可这往往比杀伐符籙更重。
柳照泉吞下那口残清明,倒是正好把裘寒山那身葬冬死意和那口四品清明一块儿往上推了半寸,最后硬成了五品。
周伯延又道:“还有个姜家的小子在场。”
周伯夷抬眼:“也被篆牵了?”
“没有。”周伯延摇头,“他像是没入局,心没乱,跑得也快。”
周伯夷皱了皱眉。
这少年没露出炼气的痕,又没死在坟上,看似很平常,但是有些平常过头了。
“断桑沟那两具尸体准备好了吧?虽然定不了真正的凶手,但是咱家只要拿出来,谁是凶手就全是由我们说了算。”周伯夷道,
“其他寒户反而会对这个事情感到欢喜。”
周伯延点头应道:“那就送给姜家做那礼物吧。”
“裘寒山一死,赵家那边迟早知道。”周伯夷道,“瞒不住。”
周伯延提著灯,灯焰安安静静,一点不晃。
“本来也没想瞒。”他说,“五品清明已成,后头五年,主峰只要把世子护住就够了。”
周伯夷嗯了一声。
“下个月起,把断桑岭收紧。巡山、帐房、药铺都换人。那边再有风声漏出去,我先拿季房开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冯二魁死了。冯家就留下了冯老五和冯四姑两口练气。”
周伯延没接这句,只把那盏灯放到案边。
灯名缚春照骨灯,周家祖传筑基法器,三枝柳焰最善照骨、缚气、断续生机。
昨夜灯下连裘寒山这种筑基初期都没续回头,任何炼气,都没有从这灯下活命的道理。
殿外风声又起。
姜承寧从柳家回来时,天色已经偏西。
他把木盒、谱纸都带了回来,放到桌上时,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素问先把那木盒打开,瞧见里头那截回露桑根,神色微微一动。
“柳家是真下本了。”
姜承寧把柳九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守山和照杏那门亲时,姜守山只站在门边,没吭。
说到阿石和照枝那口娃娃亲时,宋氏怀里的小儿还在揉眼,根本听不懂,倒是院里承朴留下的大儿阿石,正和柳家那小丫头照枝蹲在墙根下分笋壳玩。
两人都瘦,蹲在一处,谁也不嫌谁。
林素问看了眼墙根下那两个孩子,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先这样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种事到了这一步,哪还有单纯的“愿不愿意”。
都是命拉著命走。
姜承寧把那张谱纸也摊开了。
纸上只剩几个残字。
承、守、照、景之类,断断续续,不成行。
姜守山看了一眼,道:“真要续辈了?”
姜承寧没立刻答,倒是桌角那本族史,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周望缩在纸里,盯著那张残谱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