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姜行川就回来了。

他是从后坡翻进院里的,鞋上全是泥,裤脚湿透,眉毛和鬢角上还掛著一点没化尽的白霜。

人一落地,先扶著墙喘了两口气,才把嗓子里的那点腥甜咽下去。

屋里灯还亮著。

姜承寧一夜没睡,听见院里这点动静,抬手就把门掩住了,只开了一道够一人钻进来的缝。

“进来。”

姜行川低头钻进去,脚还没站稳,姜承寧已经把门重新扣上。

林素问听见声,也出了灶间。

她一眼看见姜行川脸上的霜,手里那只木勺都顿了下。

“照泉呢?”

姜行川没答。

他先低头,解开袖里那张被汗水和雨水泡软了的寧神符,放到桌上。符纸已经灰了大半,边角还沾著一点极淡的白。

姜承寧看著那点白,眉头慢慢拧起来。

“说。”

姜行川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

“死了。”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姜行川把夜里的事说了。

最后,姜行川哑著嗓子道:“我想拽他,没拽住。”

姜承寧一直听著,手按在桌边,没插一句。

等姜行川真停了,他才低声问:“你看清那提灯的是谁?”

“周伯延。”

“另一个?”

“没听他自报。”姜行川道,“修冬。筑基。用的是雪里的法,脖子断了还不死。”

姜守山站在旁边,问得更细。

“你回来时,坡上还有谁?”

“就周伯延一个活著站著。”姜行川抹了把脸,“那冬修断了头,冯二魁也死了。照泉吞了那口气……后头我没敢再看。”

姜守山不说话了。

林素问低头看著桌角那本旧族史。

那本书从姜行川进门起便带著一点极淡的凉意,页边薄薄覆著一层白霜,像才从雪地里捞出来。她伸手去碰,指尖一凉,霜竟没化。

姜承寧也看见了。

他把书往前拖了拖,刚要翻开,族史自己先动了。

“哗——”

书页翻到中间,停住。

几行新字慢慢浮出来。

录歿。

因果相沾者死,可录其一意。

再往下,是两行更小的字。

《葬雪引》残篇

《断霜芒》一式

姜承寧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录歿……”

林素问低声念了一遍,抬眼看向姜行川。

“你碰著了他的死因。”

姜行川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又凉了一层。

姜守山则盯著那《葬雪引》三个字,皱眉道:“冬修?”

姜承寧点了下头。

“多半还是冬里偏死的一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发沉了。

能把断头续回去,能叫坟上飞雪,还能在周伯延灯下硬撑那么久,这人绝不会是山里哪家乱冒出来的散修。

这样的人死在断桑岭,后头绝不可能没有后帐。

姜行川看见他爹脸色,忍不住道:“我是不是不该跟照泉去?”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去,他也一样会去。”

这一句说完,他不再谈老坟坡,而是把那本《小立春引》拿了过来,压在族史旁边。

“你和雨禾都坐过来。”

姜雨禾原本就没睡,灯下那口穀雨还在慢慢往下磨。这会儿听见叫,便抱著膝往桌边挪了挪。

周望缩在纸里,知道姜承寧想做什么,也跟著把念头压了过去。

先动的是雨禾那一页。

“禾”字轻轻亮了一下,书缝里慢慢沁出一段比先前更长的字,不再只是旁註,而像把一整条路都往外撬开了一点。

《小立春引·穀雨篇》

以立春为骨,转穀雨为脉。

前三层主藏气、养木、沉脉。

三层可得一术:听雨。

五层后,若木脉已成,可习催青。

字不多,却够了。

姜雨禾看著“听雨”“催青”四个字,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亮。

她先前只知道自己这口气厚、重、慢,不知往后到底该怎么走。如今这几句话一出来,路便清楚多了。

林素问先开口问:“听雨是什么?”

族史没立刻给全答,只在那四个字底下又慢慢拖出半句:

静坐听水,辨细气、乱脉、微声。

再往下,停住了。

林素问点了点头。

“好。你往后坐定时,先別急著压气,把耳根和心一块儿静下来。穀雨这一路,本就不是爭快的。”

姜雨禾嗯了一声,把那几句一一记下。

接著,书页又往旁边动。

这次是“川”字。

墨意比穀雨那一页要更躁些,字出来时像都比旁处锐了几分。

《小立春引·惊蛰篇》

以立春为骨,转惊蛰为锋。

前三层主束筋、通肩、引左肋。

三层可得一术:雷芽。

六层后,若肩井、左肋俱开,可试震庭。

姜行川低头盯著“雷芽”“震庭”两个名字,指节都微微泛白。

“雷芽是个什么样?”

周望这回压过去比刚才轻鬆些,书页很快便给了回应。

雷芽,贴掌而发。

破薄气,麻筋骨。

只这八个字。

姜行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下。

“这倒像话。”

姜承寧却没笑,只道:“你先把前三层走稳。惊蛰不是给你拿来逞强的。肩井没开,左肋没顺,真把雷芽逼出来,先炸的多半是你自己。”

姜行川应了一声。

应得还算老实。

姜守山在旁边看著那两页法,没插嘴,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这本族史如今吐出来的,不只是“旁註”,是真在替姜家改法。

承公春时,雨禾只能走周家发下来的一品《承春引》。

这是主峰定死的规矩,谁都不能改。

可入了门以后,族史竟能拿承朴留下来的二品《小立春引》做底子,硬生生给惊蛰、穀雨各翻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此事甚大,姜守山一时不敢深想。

桌上灯火跳了两下,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直到东厢里小娃翻身哭了一声,宋氏连忙抱起来轻拍,屋里那股死死绷著的气才散开一点。

姜承寧把《小立春引》合上,目光落到宋氏怀里的那个男娃身上。

那孩子才七岁,承朴死后就瘦了,平日里总跟在姐姐后头,小名阿石,正名都还没顾上往谱里补。另一个女娃更小,才五岁,宋氏常叫她小桃。

林素问也看了过去。

“阿石今儿和照泉家小三丫还一块儿在后院分笋皮。”她低声道,“俩孩子倒不认生。”

姜承寧嗯了一声,没接。

可这话落下,谁都知道,姜家的谱,往后不能再这么乱著来了。

承寧、承朴、行川、雨禾、守山……各房各叫各的,平日里过日子还行,真要往后添人、结亲、收房、立支,迟早会乱。

只是眼下还顾不上。

天色刚透亮,牛背坳那边便哭开了。

哭声顺著湿风一路送过来,隔著坡都听得见。姜承寧和姜守山没再耽搁,拿了草蓆便出门去了。

到牛背坳时,院里已站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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