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也就是3月15號。

他用这三天做了几件事。提了离职,不是正式流程,是跟直属leader口头说的。leader先是惊愕,然后是挽留,最后是“你再想想”。他说不用想了,想了一年多了。然后他把出租屋的东西打包了一些,寄回了南充老家,他爸妈前几年从杭州搬回了四川南充,说是“还是四川好,杭州的菜太甜了。”

剩下的东西,能扔的扔,不能扔的塞进储物间。

他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和一个双肩包。

3月15號中午,他打车去了萧山机场。

天气很好,杭州的三月已经有了春天的样子,路两边的玉兰花开得白白净净。他坐在计程车后座,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想: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七年,此刻它看起来竟然有点陌生。

值机、安检、登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年轻妈妈手忙脚乱地哄,他戴上耳机,把降噪打开,世界安静了。

飞机滑行、起飞。

杭州在机翼下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块灰色的拼图,嵌在钱塘江边。他看著那块拼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搅了太久的水终於沉下来,浑浊还在,但至少不再翻涌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他从舷窗往下看,看到了成都平原。

三月的成都平原是一块巨大的、被油菜花染黄的画布,金灿灿地铺展到天际线。他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从南充到成都,也是这个季节,车窗外也是一片金黄。那时候他趴在车窗上数油菜花田,数著数著就睡著了。

“先生,飞机即將降落双流国际机场,请您收好小桌板……”

双流机场,他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大学毕业那年,和室友来成都毕业旅行。十二年前了,那时候双流机场还是老航站楼,出来就是一排拉客的计程车司机,操著椒盐普通话喊“帅哥走不走”。

现在的新航站楼明亮、宽敞,落地窗外是成都灰濛濛的天。他拖著箱子走出来,一股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杭州三月的清冷不同,成都的空气是软的,潮的,像一块刚拧过的温毛巾。

他在到达厅站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有拖著大箱子的游客,有举著接机牌的司机,有一家老小嘰嘰喳喳往出口走的。一个穿花棉袄的大姐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一只滷鹅,油汁透过袋子渗出来,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

他突然饿了。

不是那种到饭点了该吃饭的饿,是一种久违的、发自身体深处的飢饿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杭州的最后几个月,他的胃一直处於一种麻木但不舒服的状態,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不吃也不觉得饿。

但现在,站在双流机场的到达厅里,他闻到了滷鹅的香味,他的胃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嚕声。

他笑了。

拖著箱子走到计程车等候区,排了十分钟队,上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帅哥去哪儿?”

“玉林路。”

“玉林路哪块?”

“呃……”他其实还没订住的地方。他想了想,说:“就到玉林西路吧,隨便找个地方放我下来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打了表就走。

车窗外的成都向后退去,三月的成都,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枝丫间掛著一串串小灯笼似的绿苞。天是灰白色的,不像杭州那种透亮的蓝,但也不让人觉得压抑,倒像是一张宣纸,洇了淡淡的墨。

“第一次来成都?”司机问。

“不是,小时候在这边生活过几年。”

“哦,那算半个成都人嘛。”

他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玉林西路。他付了钱,拖著箱子站在路边。

成都,三月十五號,下午五点半。

街边的梧桐树把人行道遮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有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下棋,旁边围著两三个看棋的。一家小麵馆门口支著红色的塑料棚,棚下坐著几桌吃麵的人,呼嚕呼嚕的声音隔著老远就能听到。

隔壁是一家水果店,老板娘正在往门口的筐里码草莓,红得发亮的草莓堆成小山,上面插著一块纸板:“丹东99,甜过初恋,15一斤。”

他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和他记忆里的成都比起来,这里变了很多。

路更宽了,楼更高了,街上的车也更多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懒洋洋的节奏没变,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混合著花椒和火锅底料的气味没变,街边那些不急不忙的人没变。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椒的麻、火锅的辣、梧桐树的青涩,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於这座城市的气息。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

“成都,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他以前觉得这话太俗了,像旅游宣传语。

但此刻,站在玉林西路的梧桐树下,拖著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刚从一场长达三年的內卷中逃出来,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对的。

至少,他的胃已经在叫了。

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吃碗麵。

他拖著箱子,朝那家小麵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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