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

“泥沙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也不是。”

“泥沙在河床里,水不流便不会浑。”

“水一流动,便带起了泥沙。”

“心的感物,好比水的流动;私慾的生起,好比泥沙被搅起来。”

“水停下来,泥沙沉淀,水又清了。”

“心静下来,私慾消退,心又明了。”

“所以孟子说『求放心』,不是把丟掉的心找回来。”

“心从来没丟过,是让那颗被私慾搅浑的心,重新静下来、沉淀下来、清明起来。”

说到这儿,刘全忽然一顿,隨后吟出一诗: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杨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袁逢叩击的手指也停了。

段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全。

佛教传入中土已有一百余年,洛阳城中的白马寺便是汉明帝时建的。

这些年,佛经翻译渐多,佛理在士大夫中也有流传,像刘虞、袁逢、杨赐这种博览群书的人,对佛家理论並不陌生。

可一个幽州来的少年,在儒家的清谈会上,用一首从未听过的佛家的偈诗来解释儒家的心性之学,这……

孔融也愣住了。

但他並不甘心就此罢休,又追问道:“元固以水为喻,倒也形象。可文举还有一问——”

“水可以静置使其沉淀,心如何静?”

“人处世间,无时无刻不与物接,如何做到如水之静?”

“若说闭目塞听、离群索居,那便是杨朱之学,非儒家中道。”

刘全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说:“文举兄说得对,人不可能不与物接。”

“儒家不教人离群索居,那是佛老的事。”

“儒家的功夫,不在避物,而在应物。”

“应物而不为物所转,便是『主一』。”

“『主一』者,心中有一个主宰,如船舵在手,风浪虽大,不迷失方向。”

“这个主宰是什么?”

“是『理』,是天理,是道心。”

“道心不是外来的,是本有的,只是被私慾掩蔽了。”

“功夫就是去蔽,教我等在应事接物中,时时警觉,时时省察。”

“念头一起,便能分辨这是天理还是人慾。”

“若是人慾,便克治;若是天理,便持守。”

“如此长久,自然心明。”

“《大学》所谓『明明德』,亦是此意。”

“德本明,而有时不『明』,非德有增损,是遮蔽有厚薄。”

“去其遮蔽,明德自现。”

说完刘全又诵出一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孔融再次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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