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段熲走在最后面,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部络腮鬍子如钢针般根根直立,走路生风。

这位在边塞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平定东羌,威震凉州,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隔著十几步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三人落座之后,堂中安静了下来。

刘虞起身,朝三位公卿行了一礼,又朝眾人拱手,朗声道:

“今日之会,承蒙袁公、杨公、段公亲临,又有诸位青年才俊蒞临,虞不胜荣幸。清谈之会,不拘形式,诸位可隨意发言,不必拘束。”

他说完坐下,眾人齐齐还礼。

隨后袁逢开口:“今日就不擬题了,大家畅所欲言,老夫不是来考校谁的,是来看的、听的。你们年轻人说话,老夫不插嘴。”

杨赐、段熲也点头附和。

堂中的气氛顿时鬆快起来。

有人开始谈论近日洛阳城中新出的文章,有人品评太学中几位博士的讲经,话题零零散散。

但很快,交流的气氛就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却是一寒门士子谈起《孟子》中“性善”与“性恶”之爭,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把告子、荀子都批了一遍。

“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谓性无善无不善。三家各执一词,千年不休。在下以为,孟子之说最为正大,荀子之说未免刻薄,告子之说则流於乡愿……”

此人口若悬河地讲了將近一盏茶的工夫,说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满脸期待地看向三位公卿。

袁逢面无表情,杨赐捋须不语,段熲闭目养神。

顿觉有些尷尬。

隨后孔融开口了。

这廝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重振名声,將那日被刘全竖子踩下去的名气拉上来。

所以一出口就是极犀利的针对:“足下所言,可谓详矣。然文举有一事不明,孟子言性善,是指人性本善,还是指人性可以为善?这二者之间,差別甚大。若人性本善,则恶从何来?若人性可以为善,则『本』字便站不住脚。不知足下如何辨析?”

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额上渗出汗珠。

他引了孟子的话,又引了告子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却始终没能正面回答孔融的问题。

孔融笑著听了片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那姿態客气却透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感觉。

中年文士面红耳赤地坐下了。

堂中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暗嘆息:孔文举这张嘴,確实厉害!

孔融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堂中,最后落在刘全身上。

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话题渐渐转到了《尚书》。

有人说起《大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

几位年轻人各抒己见,有的引偽孔传,有的引郑玄注。

说的都是汉武帝以来的旧说,翻来覆去,没有新意。

孔融也不参与,只是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別人眼里,就显得有些欠揍,不屑的意味太明显了。

刘全本来只是坐在一边安静地听著。

刘和却是將他引入討论中,“元固对经学向有研究,不如说几句?”

几个年轻人停下来,看向刘全,目光却有些不善。

只因最近刘全风头太盛,这几位都是洛阳世家子,对刘全这个外来乡下人来洛阳抢风头十分不喜。

几人心里升起类似想法,大约就是:“且先听你说,若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莫怪我喷你!”

刘全起身,先对刘虞以及三位大佬施了一礼,隨后又对刘和一笑。

他知道对方是好意,想助自己扬名。

他自不能让朋友的好意打水漂。

於是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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