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进京
周进“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隨即又变得复杂起来。他上前扶起范靖,仔细端详了一番,嘆道:“老了,你也老了。当年在科场上,我遇到你的时候,你鬚髮就已经花白了,如今更是白了大半。不过气色倒好。”
他把范靖让进堂屋,吩咐僕人上茶。宾主坐下之后,周进便问起他这些年的情形。范靖便从头说起:中举之后母亲病重,错过了第一次春闈;母亲去世后丁忧三年,又错过了第二次;后来在四峰书院教书,格物格出了千里镜,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再后来到滁州与王阳明论学两年,直到万岁爷问起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这才下了决心来应春闈。
周进听得很认真,听到范靖在四峰书院教算学和格物的时候,捋著鬍鬚点了点头;听到范靖与王阳明在滁州论学的时候,他又微微地摇了摇头;听到万岁爷问起范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的时候,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周进放下茶盏,“不过你来晚了。”
范靖微微一怔:“老师的意思是?”
“你要是早三年来就好了。三年前老夫还在吏部文选司做郎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多少有几个同年,替你说话也方便。如今老夫在通政司当参议,虽说品级比从前高了一级,但你也知道,通政司如今就是个养老的地方。老夫今年已经依例乞骸骨了,摺子递上去也有两个月了,大约再等一阵子就能批下来。你这趟来,倒是老夫致仕前见的最后一批门生。”
范靖听了,心里也不禁有些唏嘘。他拱手道:“老师一生为国,如今功成身退,也是善终。”
周进摆了摆手:“什么功成身退,不过是老了没用了,给后生腾位子罢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你是万岁亲口问过的人,考官们就是看在这份上,也断不会让你落榜。
只是老夫要跟你说句实话——你若是再早几年来,以你的学问,二甲进士出身是有希望的。如今你来得晚,万岁虽然问过你,但天子的事情多,今天问一句,明天就忘了也是有的。
而且你之前和王守仁一起讲学,讲的怕不是朱子的学说吧?本朝科举,以朱子之学为规矩。这不是朱子、王守仁还有你谁对的问题。而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你现在来考,按朱子的来答,人家就会说你『曲学阿世』,是个十足的奸佞,真这样,谁敢让你高中?
你若是坚持著自己的那套,那当然就免不了和朱子的规矩不一样了,然后按照朝廷定下的標准,自然也不可能让你中得很高了,要不然,考官那里就有奸佞的嫌疑了。
所以考官们多半会看在天子的面子上让你中,但不会给你太高的名次。老夫估摸著,你也就是三甲同进士了,而且在三甲里面都不会是名次很靠前的。若是考官要表现一下自己的风骨,你大概就在孙山的那个位置上了。
说起来王守仁要是在中进士之前,就先弄出了他的那一套,那他也肯定只有个同进士。归根到底,还是老夫发跡晚了,遇到你晚了,让你五十岁了才得以进学,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了。这也是时也命也。”
范靖点了点头道:“老师对学生的恩典,学生没齿难忘。其实学生来的时候,王先生也说学生这次春闈,一甲想都不要想,二甲也基本不可能。不过若是有个三甲其实也已经极好了。”范靖道,“学生五十岁还不得进学的时候,哪里敢想有一日还能参加春闈?”
周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这话,跟老夫年轻的时候想的一模一样。能这样想就好。嗯,三甲同进士,按例是观政六部,半年后一般都是外放任知县。你做几年知县,做得好了升知州,做得不好便熬到老,运气好弄个五品就致仕,运气不好一辈子也就是个七品县令。但无论仕途如何,都要记著,能登上这仕途,就已经是国家,是天子的恩典了。”
范进自然也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对得起天子的恩典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范靖便起身告辞,周进拉著他的手,將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到了殿试的时候,文章写得稳当些,別出风头。”
范靖一一应了,辞別周进,带著阿桂回到广东会馆。
刚一进门,会馆的管事便迎上来,脸上带著几分紧张的神色:“范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有好些人在等您呢。”
“等我?”范靖愣了一下,“什么人?”
“都是些读书人,说是以前在滁州听过范老爷讲学的,如今也在京师备考春闈。听说范老爷到了,便都跑来了。我让他们在偏厅等著,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范靖往偏厅走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时间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范靖扫了一眼,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有几个他认得——是在滁州梅林里听过他讲学的人;更多的是生面孔,大约是在滁州听过他讲学的人的熟人或是同乡,听说范先生到了京师,便也跟著来拜会。为首一个年轻秀才上前一步,深施一礼:“范先生!学生在滁州听过先生讲『现象→猜想→演绎→验证』,至今铭记在心。今日得知先生到了京师,特来拜见!”
范靖还没来得及还礼,旁边又有人抢著道:“先生当年讲的那个『海船』的问题——就是船身藏到海面下面去的那个——学生后来真的去验证了!学生在寧波港连著观察了十来天,果然每条船都是先露桅杆后露船身的!先生的那个猜想,怕是对的!”
“先生——先生——”人群中又挤出来一个,手里举著一捲纸,激动得满脸通红,“先生写的《力学》和《数学》,学生都抄了一份,只是有几处实在看不明白,先生能不能——”
范靖被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这些年轻的面孔,让他想起了滁州梅林里那些坐在石头上听讲的学生。他曾在南海闭关半年,每天对著的只有八股文和张敬斋批红的稿子。如今突然被一群对自己的学问如饥似渴的年轻读书人围住,倒让他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诸位,诸位。”范靖拱手环顾一圈,“今日范某刚到京师,行李还没打开,茶水还没喝上一口,诸位便这样热情——”
学生们都笑了起来,但也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今日实在来不及一一回答诸位的问题了。这样吧,”范靖想了想,“范某在京备考,等考完了,若是有閒暇,便在这会馆里开几场讲学。到时候诸位有什么疑问,儘管来问,范某知无不言。至於今日,先让范某喘口气,把行李收拾了,好不好?”
学生们纷纷叫好,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些“先生一定要来讲”、“先生讲了我便来听”之类的话,这才陆续散了。范靖回到房间,阿桂已经把行李打开了,正在往桌上摆笔墨。见他进来,阿桂吐了吐舌头:“先生,咱们这才刚到京师,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找上门来了?先生的学问在京里这么有名?”
范靖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不是我的学问有名,是他们在京师闷得慌。”
阿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窗外,京师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范靖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该去吏部递文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