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准备春闈,范靖原本的打算是就留在滁州。

一来滁州距离京师比南海近得多,將来动身赴试也方便;二来滁州近年来成了江南士林往来的中心,要找个懂八股文的人请教並不难。王阳明的门人弟子中就有不少是从科场上下来的,虽然王阳明自己平日里极少讲八股,但范靖若是开口请教,王阳明本人也不会推辞。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范靖把讲学停下来、开始闭门钻研八股文的格式套路时,一纸调令送到了滁州太僕寺衙门:王阳明升任南京鸿臚寺卿。

南京鸿臚寺卿是正四品,掌朝会仪节,品级不低,却是个清閒得近乎养老的差事。王阳明接了调令,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范靖听了消息之后嘆了口气。

“王先生去了南京,这滁州的论学便真要散了。”

王阳明正在书房里收拾书卷,闻言抬起头来,笑道:“散不了。两年来你我讲学的笔记,学生们已经抄了不知多少份。你我便是都走了,这些东西还在,自然会有人接著往下读,往下辩。学问一道,哪里是你我两个人能垄断的?”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先生,如今滁州没有了我,先生的八股文却找不到人请教了——我那些门人虽然有几个是科场上下来的,但论起八股工夫,怕是还不如先生自己琢磨。如今距离春闈的时间也只有半年多点了,先生回南海去,时间也来不及了,不如直接去京师,就在广东会馆住下,准备半年,应该取个功名也不是太难。”

范靖想了想,觉得也是。当年觉得八股文难,那是因为他刚穿过来,儒学底子几乎等於零,连四书集注都没怎么通读过。如今七八年过去了,他一直做的事情就是用儒学的外衣包装现代科学,为了把这层画皮蒙得天衣无缝,他把《大学》《中庸》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多少遍,又把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和王阳明的心学著作反覆研读,再加上这两年与王阳明朝夕论学,他的儒学修养其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態了。

真正要准备的,不过是八股文的格式和套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的字数限制,每一部分的写法,以及如何在固定格式中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这些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归根结底就是要花时间去练。反正范靖其实並不需要写得多好,只要不太差就行了。

打定了主意,范靖便开始收拾行李。阿桂一边往藤箱里塞书稿,一边忍不住问:“先生,咱们去京师,不回南海吗?”

“时间上来不及。只能写一封信回去说明白了。”范靖把他那两卷《数学》和一卷《力学》的书稿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藤箱最底层。这些东西是他的命根子,等应付完了科举,还要在加以修订的。

临行那天,王阳明把他送到滁州城外的官道上。暮春的天气,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发黑,一阵风过来,柳絮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肩头。

“先生此去,必中进士。”王阳明道。

“何以见得?”范靖笑道。

“因为先生是陛下亲口问过的人。”王阳明收起笑容,正色道,“先生想想,陛下问『范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陛下说你有学问,那你就必须有学问。你若考不上,那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所以只要先生在考场上的文章不要太离谱,考官们便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得让先生中。哪个考官敢说陛下看走眼了?”

范靖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道理他当然也想过,但听王阳明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皇帝隨口一句话,竟然能决定一个人在科举路上的命运——这要是放在后世,怎么著也是个热搜第一的大新闻。但放在大明朝,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官场逻辑。

“万一考官里面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呢?”范靖故意问。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科场上不是没有。但这样的人,大多在殿试的时候就被刷下去了,熬不到当会试考官的资歷。”王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放心去考便是。八股文上,先生只要不出大错,进士是稳的。不过先生也不要想中得太高,一甲就不要想了,二甲也基本上不可能,除非先生愿意曲学阿世。”

范靖知道王阳明的意思,要给皇帝面子,所以必须给自己一个进士,但是考官们还要给朱熹面子,自己这种有爭议的异端,要是给的名次高了,那也会带来一大堆的麻烦的。

两人在官道上一揖而別。范靖坐上了骡车,回头望了一眼琅琊山的山脊,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到滁州的那个傍晚,满山深深浅浅的绿,自己提著一口藤箱站在太僕寺衙门口,王阳明从台阶上走下来,说了那句“先生果然来了”。一晃两年过去了,如今离开的时候,倒比来的时候多了两大箱子书稿,也多了满脑子的新问题。

从滁州到京师,又是將近两个月的路程。先是南下到南京,然后换水路,沿长江东下到扬州,接著就沿著运河北上。

十一月初,船终於到了通州码头。范靖和阿桂下了船,雇了一辆骡车,沿著官道往京师去。进了朝阳门,满眼都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阿桂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好多人”、“好多车”、“好多兵”。范靖让车夫把车赶到广东会馆。

会馆的管事查了名册,赶紧作揖道:“原来是范老爷到了。我们原知道范老爷也就是最近要来,上房也早就给范老爷准备好了。”

接著便带著范靖去看房子。这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倒是乾净。管事的看范靖四处打量,便道:“好叫范老爷知道,这屋子之前是曹哲曹老爷住过的,曹老爷也是这些年我们广东考得最好的,二甲登科,选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的。”

范靖知道,会馆的人將这间房子安排个自己,也是有帮自己碰个好彩头的意思,便向他道了谢。管事的看范靖把东西都放好了,便退了出去。

安顿下来之后,范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座师周进的住处。

周进是范进当年中举时的座师。当年正是周进在科场上看了范进的文章,把他取了个案首,还鼓励他去参加乡试。没有周进,就没有范进后来的中举,也就没有范靖穿越过来之后那一摊子事。

这份恩情,范靖一直记在心里。以前他在广东,周进在京师,隔得太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拜谢。如今到了京师,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见座师。管事的替他打听了一番,回来告诉他:周进如今在通政司担任右参议。

范靖听了,心里略微有些感慨——通政司在明初的时候是掌受四方章奏的机要衙门,號称“喉舌之司”,地位极为显赫,大学士也往往兼著通政使。但到了如今,章奏的收发基本都归了內阁和司礼监,通政司已经变成了一个无事可做的閒衙门。周进中进士得官太晚,如今担任了这个从五品的閒曹,大约也是仕途走到头了。

第二日一早,范靖换了那件新做的青绸直裰,带著阿桂,提了两盒从广东带来的乾贝和腊肉,往周进的住处去。周进住在崇文门外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院子不大,倒收拾得乾乾净净。门房通报之后,里面便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便看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走了出来。

“范进?是范进来了?”周进眯著眼睛打量著他。

范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学生范进,见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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