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x区南六环外这片被遗弃的荒地里,重型液压机的轰鸣盖过了风声。

机油发酵的酸臭味混杂著雨后泥土的腥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赵梟弯下腰,从泥泞中捡起那本沾满油污的剧本。

他没有翻开,隨手將其扔在旁边堆积如山的废旧米其林轮胎上。

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一把重型乙炔切割枪。

打火。

刺眼的蓝色火焰喷涌而出。

他戴上护目镜,將火舌对准一根报废的工字钢。

火花四溅,高温融化金属的刺耳嘶嘶声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

他完全无视了身后的陈砚和吴刚,乾瘪但宽大的骨架在火光映照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吴刚跨前一步,伸手去拿轮胎上的剧本。

赵梟手腕毫无徵兆地一偏。

炽热的火舌贴著吴刚的作训服裤腿扫过,高温直接燎焦了化纤布料,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吴刚反应极快,后撤半步,右手已经摸向后腰的甩棍。

陈砚抬起手臂,横在吴刚胸前,拦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赵梟关掉阀门,摘下护目镜,隨手扯下脖子上那条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擦拭著手上的黑油。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球盯著陈砚。

“你们这些搞文艺的,总觉得花点钱就能买人当猴耍。”

赵梟把毛巾甩在工具机上,声音粗糲,透著常年吸劣质菸草导致的沙哑,“老子当年埋人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过。现在让我去镜头前装腔作势,跌份。”

陈砚没有反驳,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抽出另一份备用剧本,翻到第八场戏。

“剧本原定台词。”

陈砚看著纸面,语速平缓,“矿井透水,死了五十个人。家属把矿区大门堵了。男主赵梟在办公室里拍著桌子怒吼:『我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把钱拿去,谁敢闹事,老子让他全家垫背!』”

念完,陈砚合上剧本,看著赵梟。

赵梟听完,朝地上吐了一口夹杂著菸丝的浓痰。

“写这词的人,连杀鸡都没看过。”

赵梟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刀疤,“真要是井底下埋了五十个,老板不会喊,更不会拍桌子。拍桌子是心虚,是给外人看的。”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机油洼里:“你会怎么做?”

赵梟靠在液压机旁,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点燃,抽了一大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极度空洞。

“我会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给自己泡一杯热茶。”

赵梟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空气,“把手下叫进来,告诉他们:『去財务提现金,用蛇皮袋装。放院子里。按人头算,一个给五万。谁带头闹,把钱塞他怀里,然后当著其他人的面,把他的腿打折。剩下的,挖个新坑,埋深点。』”

风吹过废品站,捲起地上的塑胶袋。

吴刚站在陈砚身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赵梟修改台词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討论明天去菜市场买几斤白菜。

这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纯粹算计,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令人胆寒。

“这就对了。”

陈砚把备用剧本收回口袋,“你不需要演。你只要把这种状態带到镜头前。一百万片酬,是你应得的。”

赵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沾满泥污的胶鞋碾灭。

“我说了,没兴趣。拿著你的臭钱滚。”

陈砚没动,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捏住信封底部,倒转。

一张两寸的彩色照片轻飘飘地落下,掉在废钢板旁边的干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宽大旧校服的女孩,扎著马尾,站在一所县城高中的大门前,眼神怯生生的。

赵梟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咬住地上的照片,胸膛的起伏突然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陈砚陈述著调查来的事实:“九三年,你进去之后,你老婆卷了你剩下的家底跑了。去了南方。你出来之后,找了六年。没找到。”

赵梟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生怕惊扰到什么的迟缓。

粗糙的大拇指捏起照片边缘,轻轻抹去上面沾染的一点灰尘。

“她在东莞。读高二。成绩不错,年级前十。”

陈砚看著赵梟的头顶,“你老婆前年得病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寄宿在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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