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旧厂街的人,都在装聋
钥匙挤进锁孔,锈跡摩擦的声响被雨声盖过。
陈砚转动手腕。
锁舌弹开。
门缝里溢出的冷气贴著指尖滑过,带著常年不见光的潮意。
太平间里排著两列金属柜。
编號四號的柜门微微外弹,没有锁死。
陈砚拉开金属抽屉,里面空的。
底部的衬板上压著一张摺叠的草图,原子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圈,旁边標註著hq区老厂街14號。
吴刚跨步进门,手里的铁棍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图纸是新的,有人在这里候过我们。”
陈砚收起图纸,退出门外。
“去老厂街。”
麵包车在积水里顛簸,轮胎碾过烂掉的电线桿。
车灯晃过两边的平房,墙皮脱落,黑红色的拆字被雨水冲得不太清。
吴刚停下车。
“前面进不去了,全是建筑垃圾。”
陈砚推开车门,脚陷进半寸深的淤泥。
窄巷里是腐烂菜叶的味道。
路边几家门脸都上了锁,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一个老妇人推开窗,往外泼了一盆水。
吴刚走过去,挡住落下的水花。
“韩婶。”
老妇人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看向吴刚的腿,手指抠住窗沿。
“吴家老二?你不是死在外边了吗?”
吴刚站直身体。
“陆海明死了,我回来收帐。”
韩婶低头捡起盆,关窗的动作很快。
“这儿没帐,人都走光了。”
陈砚跨过去,手掌撑住即將合上的窗格。
“当年钟楼的赔偿款,谁发的?”
韩婶隔著玻璃,声音又高又细:“不晓得,去问老马。”
“工会的老马?”
“他现在不叫老马,他在街口开了茶楼,叫马老板。”
窗户关死,窗帘也隨即拉上。
街口的茶楼掛著褪色的红灯笼,门头写著长兴茶社。
屋里亮著暗黄色的灯泡,几个人影围坐在麻將桌旁。
推拉门被拽开,冷风灌进屋子。
麻將撞击声停住。
柜檯后,一个穿丝绸对襟衫的男人抬起头,手里攥著一串核桃,指缝里都是厚重的油泥。
“歇业了,喝茶明天请早。”
陈砚径直走向柜檯,將那张从太平间带出来的图纸拍在桌面上。
“马老板,聊聊14號钟楼。”
马老板拨弄核桃的手指顿住,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几个剃著青皮的壮汉。
“我不姓马,你找错人了。”
吴刚拉开一条长凳,坐在大门口,铁棍横在膝盖上。
“老马,当年你签了字,才过得去陆海明的帐。”
“你现在开茶楼的钱,有多少是安葬费?”
马老板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少在这儿喷粪!那是工会核实的,手续齐全。”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台便携放映机,放在柜檯上,按下开关。
光束打在发黄的墙上。
画面里是坎城的卢米埃尔大厅,林清秋穿著黑裙走在红毯上。
镜头下移,定格在她右腿的伤疤。
隨后是电影雷鸣的片段,高耸的塔吊在画面里倾倒,碎石埋住了底下的工人,泥地里传出嘶哑的喊声。
马老板盯著墙上的画面,手里的核桃滚落在地。
“这是什么……”
陈砚调节焦距,让林清秋的特写占据整面墙。
“这是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人。”
“她拿了影后,全世界都看到了这道疤。”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下一个会轮到谁?”
马老板跌坐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他看著林清秋在废墟里爬行的画面,眼神涣散。
“我只是……只是帮著领钱。”
“陆海明说,如果不签,那些家属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那是为了救急,为了让活人能活下去!”
陈砚打断他:“谅解书上的手印,是你按的,还是家属按的?”
马老板低下头,双手插入头髮里扯了两把。
“我签的……全是假家属,真的早被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