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侧门射出的惨白灯光落在陈砚的肩上。

他没看台阶下那个穿灰风衣的男人,脚步不停,直接撞开旋转门。

海雾打湿了他的头髮,水珠顺著眉骨流进眼窝。

吴刚在酒店电梯口等著,手里攥著对讲机。

陈砚把湿透的风衣甩进吴刚怀里。

“苏晚呢?”

“在露台。”

吴刚把风衣折好。

“文森特二十分钟前到的,带了三个记者,被苏总拦在外面了。”

陈砚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键。

“那三个人里,有没有拿徠卡相机的?”

吴刚摇头。

“全是长焦镜头,没看见徠卡。”

电梯门打开,海风掀动走廊的地毯。

苏晚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职业西装,手里捏著一叠传真纸,挡在露台入口。

文森特摊开手,正对著苏晚低声爭辩,额头的褶皱里挤满了汗水。

“苏,这是威尼斯。”

文森特指著身后。

“媒体需要爆炸性的消息。林清秋的腰伤,还有九一年的那些传闻,那是金矿。”

苏晚把传真纸拍在文森特胸口。

“那是垃圾。”

她把视线钉在文森特的领结上。

“合同第十二条,关於发行方对电影及主创声誉的保护责任。”

“传真件里写得很清楚,法、德、意三国的排片承诺已经生效。”

“你想吃版权溢价,就得听製片方的。”

文森特吐出一口混著雪茄味的气,指著露台下的记事本。

“那三家报社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他们是哈维的朋友。”

苏晚跨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切断除了《电影手册》和法新社之外的所有私下採访。”

“林清秋只接受群访,不进小房间。”

“记者的名单得过我的手,哪怕是哈维的人,不守规矩也得滚。”

文森特看向推门而入的陈砚。

“陈,你得劝劝她。这种强硬会毁了林清秋在北美的名声。”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扣住桌面。

“名声是靠银幕上的脸挣回来的,不是靠病历本。”

他看著文森特。

“带你的人离开这层楼,下午三点前,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记者出现在林清秋的视线里。”

文森特抓起传真纸,抿了抿嘴唇,转身走向楼梯口。

苏晚收起本子,走到陈砚身边。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陈砚从兜里掏出那个黄铜书籤。

“米拉麦克斯在给文森特施压。那个『雨先生』没走远,他在等林清秋露怯。”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书籤上的法文。

“这上面写著什么?”

“『过去从未消失』。”

陈砚把书籤扔进垃圾桶。

“去叫林清秋。”

公寓客厅的窗帘被拉严了。

林清秋站在穿衣镜前,手扶著沙发背。

那件深紫色的旗袍已经改好了,侧腰的线脚被挑高,用硬质的衬布撑出了一个弧度。

陈砚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根计时用的秒表。

“走路。”

林清秋鬆开手,左腿迈出一步。

腰间的骨头因为用力而凸起,扯动了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

她停在原地,眉头压低。

“太僵了。”

陈砚看著她的脚踝。

“红毯只有六十米,那是战场。”

“如果记者问你,为什么要在电影里用那么真实的濒死镜头,你怎么说?”

林清秋挺起背。

“导演的要求。为了还原那个时代的压抑感,我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物理脱水训练。”

陈砚摇头。

“太官方。你要说,那是光影对肉体的切割。你是载体,不是受害者。”

他走上前,按住林清秋的左肩。

“九一年的事,只要有人提起一个词,你就转头谈色彩表现。”

“別让他们闻到血味。你越是解释伤口,他们就越想把痂撕开。”

林清秋低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旗袍的暗色压住了她的病態,却没法掩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

“我走不直。”

她把手扣在腰间的护具扣子上。

“到时候会有成百上千的闪光灯,我的骨头会响。”

陈砚攥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红毯不是医院走廊,你是女主角。”

“就算骨头折了,你也得把那六十米走成朝圣路。”

“记住。在这个圈子里,强者所有的怪异都是风格,弱者的所有伤疤都是笑话。”

林清秋咬住下唇,鬆开了护具。

她重新迈步,肩膀下沉。

丝绸贴著皮肤摩擦,勾勒出一道扭曲但富有力量感的线条。

“再来一次。”

陈砚按下了秒表。

走廊尽头,张远抱著两个铝合金拷贝箱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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