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穿著睡袍跑出来,夺过那张纸。

她盯著那个画面,眉头锁死。

“这张脸……”苏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她转过身,跑回房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

那是威尼斯电影节受邀厂商的名单,以及法新社提供的米拉麦克斯代表团成员照。

苏晚把热敏纸按在照片堆里,手指划过一张张侧脸。

“停。”

陈砚指著其中一张。

那是哈维·韦恩斯坦身边的一个副手,负责亚洲区版权评估的技术员。

“是他。”

苏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今天下午在码头,他一直跟在文森特后面,穿的就是这件灰风衣。”

陈砚接过热敏纸,揉成一团,扔进菸灰缸。

“米拉麦克斯。”

陈砚冷笑。

他拿起打火机,火苗吞噬了热敏纸,黑灰盘旋上升。

“他们不仅想要《雷鸣》的版权,还想连我这个人一起称重。”

陈砚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自己。

年轻的皮肤,却藏著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苏晚,给文森特发传真。”

陈砚对著镜子整理领口,声音冰冷。

“告诉他,三號厅的试映会取消內部名额。想看片子,让哈维本人来。”

“这样会彻底得罪他们。”

苏晚提醒。

陈砚侧过头,嘴角平直。

“他们手里握著二十五年后的我,已经在得罪我了。”

他转头看向吴刚。

“去准备。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准时坐在三號厅最后排。”

海浪击打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边裂开一道青灰色的缝,威尼斯的黎明到了。

陈砚拎起那件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走。去见见那位『雨先生』。”

早晨八点。

丽都岛大宫。

青石砖铺成的广场被露水打得湿滑。

陈砚踩著台阶向上,厚重的胶底鞋敲击石面,发出清脆的迴响。

三號厅的侧门虚掩著。

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义大利清洁工正推著车走出走廊。

张远背著两个银色的拷贝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陈导,技术台查过了。”

张远低声说,“拷贝没问题。但三號厅的电路刚才跳过一次闸,这会儿正重排。”

陈砚没理会技术琐事,直接推开了放映厅的重型隔音门。

厅內漆黑一片。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在墙根投下诡异的红光。

陈砚沿著阶梯,一级一级向上走。

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声音被纤维吞噬。

他走到了最后一排。

左侧座椅。

那是一张普通的翻板椅,红色天鹅绒面料,边缘磨损严重。

陈砚伸出手,指尖划过靠背的纹路。

座椅是冷的。

他猛地掀起坐垫。

一个黑色的电子原件,用透明胶带贴在坐垫底部的弹簧支架上。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感应器,红色的指示灯正隨著他的动作频率闪烁。

陈砚没动那个原件,而是顺著坐垫边缘往里摸。

指甲抠住了一块金属硬物。

他用力一扯。

一张黄铜色的老式书籤掉了出来,正面刻著一行法文,背面只有两个字。

中文,宋体。

【回头】。

陈砚握紧书籤,金属稜角钉进手心。

“陈砚,有人进来了。”

吴刚在门口低声喊。

走廊里传来皮鞋撞击地面的急促响声。

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指示灯的红光。

男人停在第一排。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脸孔。

“陈导演,早安。”

男人操著生硬的中文,指了指银幕。

“这块白布很大。大到可以遮住沈从周的帐本,也能遮住二十五年后的烂摊子。”

陈砚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低头俯视。

他慢慢鬆开手。

书籤从指缝滑落,精准地掉进地毯的缝隙里。

“我不回头。”

陈砚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產生迴响。

“我喜欢往前走,哪怕前面全是泥潭。”

他抬起手,指向银幕。

“放片子。”

放映机房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

一道惨白的强光穿透黑暗,打在巨大的银幕上。

雪花点跳跃。

第一个镜头跳出来。

那是林清秋那只伸向天空的手。

灰风衣男人看著银幕,手抄在口袋里。

“哈维想和你谈谈。”

“等我拿了狮子,他得跪著谈。”

陈砚走下阶梯。

每走一步,他的影子就被放映灯拉得更长,最后彻底覆盖了那个灰风衣男人的头顶。

隔音门再次关上。

丽都岛的钟声在这一刻,撞破了海雾。

当第一声钟鸣传进厅內时,陈砚已经站在了出口的亮光处。

他没回头。

身后,放映机正在疯狂吞噬胶片,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鸣声。

那是他的时代。

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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