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號厅最后排
苏晚穿著睡袍跑出来,夺过那张纸。
她盯著那个画面,眉头锁死。
“这张脸……”苏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她转过身,跑回房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
那是威尼斯电影节受邀厂商的名单,以及法新社提供的米拉麦克斯代表团成员照。
苏晚把热敏纸按在照片堆里,手指划过一张张侧脸。
“停。”
陈砚指著其中一张。
那是哈维·韦恩斯坦身边的一个副手,负责亚洲区版权评估的技术员。
“是他。”
苏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今天下午在码头,他一直跟在文森特后面,穿的就是这件灰风衣。”
陈砚接过热敏纸,揉成一团,扔进菸灰缸。
“米拉麦克斯。”
陈砚冷笑。
他拿起打火机,火苗吞噬了热敏纸,黑灰盘旋上升。
“他们不仅想要《雷鸣》的版权,还想连我这个人一起称重。”
陈砚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自己。
年轻的皮肤,却藏著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苏晚,给文森特发传真。”
陈砚对著镜子整理领口,声音冰冷。
“告诉他,三號厅的试映会取消內部名额。想看片子,让哈维本人来。”
“这样会彻底得罪他们。”
苏晚提醒。
陈砚侧过头,嘴角平直。
“他们手里握著二十五年后的我,已经在得罪我了。”
他转头看向吴刚。
“去准备。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准时坐在三號厅最后排。”
海浪击打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边裂开一道青灰色的缝,威尼斯的黎明到了。
陈砚拎起那件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走。去见见那位『雨先生』。”
早晨八点。
丽都岛大宫。
青石砖铺成的广场被露水打得湿滑。
陈砚踩著台阶向上,厚重的胶底鞋敲击石面,发出清脆的迴响。
三號厅的侧门虚掩著。
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义大利清洁工正推著车走出走廊。
张远背著两个银色的拷贝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陈导,技术台查过了。”
张远低声说,“拷贝没问题。但三號厅的电路刚才跳过一次闸,这会儿正重排。”
陈砚没理会技术琐事,直接推开了放映厅的重型隔音门。
厅內漆黑一片。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在墙根投下诡异的红光。
陈砚沿著阶梯,一级一级向上走。
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声音被纤维吞噬。
他走到了最后一排。
左侧座椅。
那是一张普通的翻板椅,红色天鹅绒面料,边缘磨损严重。
陈砚伸出手,指尖划过靠背的纹路。
座椅是冷的。
他猛地掀起坐垫。
一个黑色的电子原件,用透明胶带贴在坐垫底部的弹簧支架上。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感应器,红色的指示灯正隨著他的动作频率闪烁。
陈砚没动那个原件,而是顺著坐垫边缘往里摸。
指甲抠住了一块金属硬物。
他用力一扯。
一张黄铜色的老式书籤掉了出来,正面刻著一行法文,背面只有两个字。
中文,宋体。
【回头】。
陈砚握紧书籤,金属稜角钉进手心。
“陈砚,有人进来了。”
吴刚在门口低声喊。
走廊里传来皮鞋撞击地面的急促响声。
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指示灯的红光。
男人停在第一排。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脸孔。
“陈导演,早安。”
男人操著生硬的中文,指了指银幕。
“这块白布很大。大到可以遮住沈从周的帐本,也能遮住二十五年后的烂摊子。”
陈砚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低头俯视。
他慢慢鬆开手。
书籤从指缝滑落,精准地掉进地毯的缝隙里。
“我不回头。”
陈砚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產生迴响。
“我喜欢往前走,哪怕前面全是泥潭。”
他抬起手,指向银幕。
“放片子。”
放映机房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
一道惨白的强光穿透黑暗,打在巨大的银幕上。
雪花点跳跃。
第一个镜头跳出来。
那是林清秋那只伸向天空的手。
灰风衣男人看著银幕,手抄在口袋里。
“哈维想和你谈谈。”
“等我拿了狮子,他得跪著谈。”
陈砚走下阶梯。
每走一步,他的影子就被放映灯拉得更长,最后彻底覆盖了那个灰风衣男人的头顶。
隔音门再次关上。
丽都岛的钟声在这一刻,撞破了海雾。
当第一声钟鸣传进厅內时,陈砚已经站在了出口的亮光处。
他没回头。
身后,放映机正在疯狂吞噬胶片,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鸣声。
那是他的时代。
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