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车在暴雨中碾过积水,车轮捲起的泥浆糊在挡风玻璃上。

吴刚打了两下方向盘,车停在上海洗印厂的铁柵栏门前。

门卫室亮著灯。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撑伞跑出来,绕到驾驶座窗口。

“陈砚导演?章厂长在二楼等您。”

吴刚看了一眼后视镜。

陈砚点头。

铁柵栏缓缓拉开。

麵包车驶入院內,停在主楼台阶下方的雨棚里。

苏晚先下车,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张远从后备箱搬出两只铁皮片盒,抱在胸前。

林清秋最后出来。

她撑著拐杖,腰间的医用护具在宽大的外套下鼓出一截。

二楼办公室。

章启明站在门口迎接,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穿灰色的確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

“陈导,久仰。”

章启明递上名片,双手捧著。

陈砚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插进风衣口袋。

“章厂长,我的片子急,威尼斯那边催得紧。”

“理解,理解。”

章启明把眾人让进会议室,桌上摆著茶杯和一摞文件。

“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这是咱们上海洗印厂的荣幸。”

章启明拉开椅子,等陈砚坐下才落座。

“手续我都备好了,洗印合同、质检流程、色彩校准方案,全套。”

他把文件推到陈砚面前。

苏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张远把片盒放在桌上,两只手护著,没鬆开。

“章厂长,我们带了七卷负片,总计四十二分钟素材。”

苏晚翻到第三页,停住。

“这一条——技术留样条款。”

章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標准程序。每卷负片抽取三十秒,留厂备查。”

“这是上海洗印厂的规矩,所有经手的片子都走这道程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

“sh市电影技术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您看,公章、日期、编號,都齐全。”

苏晚把文件拿起来,对著灯光看水印。

文件是真的。

“陈砚,这条——”

“我看到了。”

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片盒边缘。

“章厂长,三十秒,七卷负片,一共三分半钟的留样。”

“留哪三分半?”

章启明放下茶杯。

“按流程,技术科隨机抽取。”

“我们只做质量检测,化学成分分析、色彩还原度对比,纯技术用途。”

他拍了拍那份红头文件。

“留样封存后,六个月自动销毁。陈导放心,我们厂做了三十年,信誉摆在这儿。”

苏晚合上文件,看向陈砚。

她从程序上找不到漏洞。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响。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髮型修剪得极短,左手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

他没进门,靠在门框上。

“陈导,到了上海,就按上海规矩办。”

张远的手从片盒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吴刚伸出右臂,横在张远胸前,把他摁回原位。

张远咬著后槽牙,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陈砚没回头。

他看著章启明。

“章厂长,贵厂的客人?”

章启明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拍,放下来。

“沈总的秘书,小赵。来送一份沈总个人捐赠给厂里新设备的批文。”

“跟您的事没关係。”

陈砚转过椅子,看向门口那个年轻人。

赵秘书掛著职业化的微笑,腰板挺得笔直。

“陈导不用紧张,沈总对您的作品评价很高。”

“威尼斯的事,沈总说了,上海洗印厂会全力配合。”

“就是规矩不能破。”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替我谢谢沈总。”

赵秘书点点头,转身走进走廊。

皮鞋声逐渐远去。

张远凑到陈砚耳边。

“砚哥,这他妈是鸿门宴。留样就是翻拍,三十秒够他们把关键画面全复製了——”

“闭嘴。”

吴刚低声截断他的话。

陈砚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顾长河。

“老顾,你那条手工线,能不能绕开留样,自己洗?”

顾长河嚼著嘴里的菸嘴,吐掉一截碎末。

“缺药剂。你带回来那两瓶柯达12號够洗两卷,剩下五卷呢?”

“强洗?”

“强洗色温偏三百k,送到威尼斯人家一眼看出是土作坊出来的货。”

顾长河摇头。

“要么走这儿的机器,要么认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砚把烟插回烟盒。

“章厂长。”

“在。”

“留样我同意。”

苏晚转头看他。

张远嘴张开,被吴刚的眼神逼回去。

“但我指定抽取位置。”

章启明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陈导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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