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钟楼的白骨
陈砚踩上一根横在地面的横樑。
他蹲下身,检查衔接处的咬合程度。
“强度够吗?我要的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崩塌。不是瞬间散架。”
吴刚递给陈砚一把沉重的木锤。
“放心。里面的木头我都浸过水。硬度还在,但脆性增加了。崩断的时候,声响会非常大。”
陈砚抡起木锤,重重砸在柱头上。
“咚。”
沉闷的迴响在冷库的墙壁间反覆震盪。
“再快点。明天晚上,我要看到二层的平台升起来。”
张远从远处跑过来,怀里抱著几卷黑色的遮光布。
“砚哥。香港那边的船期定了。后天晚上到津门,大后天设备进库。arri那套东西,运费加保险花了咱们三万美金。”
陈砚点头。
他看向冷库顶部的通风口。
“钱不够了,直接联繫文森特。告诉他,我们在造一座艺术品。”
苏晚走回大厅。
她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又看向站在木堆中央的陈砚。
她拉开隨身带的皮夹,里面只剩下一叠薄薄的零钞。
“陈砚。工人的伙食费只够撑一周。如果不给 wildbunch签那份补充协议,三百万美金到不了帐。”
陈砚从横樑上跳下来,拍掉掌心的木屑。
“协议不签。告诉文森特,那五百万分期补偿我不要了。让他把那部分折算成欧洲院线的排片点数。我要的是长线收益。”
“你疯了?”
苏晚拔高了声音,引得旁边的工人转过头。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现金。没有现金,这钟楼造到一半就是废木头。”
陈砚走向冷库的大门口。
厚重的铁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寒风卷著沙尘扑了进来。
“文森特比我们更急。那部短片在坎城的反响,足够让他赌这一把。去发邮件,就按我说的办。”
苏晚站在原地。
她看著陈砚的背影。
陈砚正站在门口,低头看表。
“老吴。把灯关了。”
吴刚拉下闸刀。
“滋——”
电流声中断。
整座冷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月光穿过狭窄的通风口,像刀子一样切开黑暗,落在那个巨大的钟楼骨架上。
木头的阴影在大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具尚未完工的巨兽骸骨。
林清秋裹著一件军大衣,从拐角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右手扶著腰,步子迈得很小。
她没看苏晚,也没看任何人。
她走到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木头堆旁,弯下腰,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木屑。
木屑在她的掌心被捏成团,渗出苦涩的汁液。
林清秋抬起头,看向三米高的脚手架平台。
她踩住第一级木梯,手臂发力。
“嘶。”
她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因为疼痛缩成一团。
两秒钟后,她重新发力,向上爬去。
陈砚站在铁门处,手扶著门框。
他看著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步步爬上高台。
林清秋爬到了平台顶端。
那里到处是散落的边角料。
她扯开军大衣,整个人躺在了坚硬的木樑交叉处。
木樑的边缘磨破了她的皮肤。
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压低声音。
“你真的觉得这种方式能拍出好电影?”
陈砚侧过脸,月光照亮了他的瞳孔。
“这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在造神。如果她成不了神,那她就只能在这座钟楼底下当一粒尘土。”
陈砚用力关上铁门。
“咔噠。”
门栓落锁。
冷库內唯一的亮光消失。
黑暗中,只能听到木头內部因为热胀冷缩发出的嘎吱声。
像是一根骨头正在缓慢折断。
定格。
陈砚转过身,走向远处的麵包车。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肉联厂冷库孤独地矗立在荒野中。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顛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