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航客机在云层中顛簸。

机舱里空气发闷,航空餐的加热味和廉价香水味搅在一起。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脑海里浮起的,是前世在街头醉生梦死时,电视里播出的坎城颁奖典礼。

那座金棕櫚奖盃,曾是他够不到的执念。

而现在,他坐在飞往尼斯的航班上,亲自去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旁边,苏晚蜷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里,脸色发白。

她手里攥著一本《法汉速成词典》,书页边缘已被汗水浸湿。

长时间飞行加上气流顛簸,她胃里翻江倒海,却硬是忍著没出声。

“咱们带的那点钱,换成法郎,直接缩水了一大截。”

苏晚压著嗓子,声音发涩,“我刚才看了眼航空杂誌,那边一瓶矿泉水都要十几块人民幣。这边的公关费,媒体车马费,全都是无底洞。”

陈砚侧过头,把手覆在苏晚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钱的事不用操心,等电影放完,自然有人排著队给咱们送钱。”

陈砚伸手拉下遮光板,把刺眼的阳光挡在窗外。

他从內兜摸出一个生锈的胶片筒。

金属外壳有些凹陷,边缘的铁锈蹭在指肚上,粗糙,发凉。

这是他前世的命,也是这辈子翻盘的底牌。

后排,林清秋坐得笔直。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始终保持著这个姿势,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

腰部的旧伤发作,一阵阵闷痛顺著脊背往上爬。

她右手探进大衣,用力按住后腰,借著那点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次跨越阶层的机会。

空客a340降落在尼斯蔚蓝海岸机场。

跑道上积著水。

走出舱门,海腥味和航空煤油味混在一起的冷风迎面扑来。

张远背著三个沉重的器材包,被风吹得打了个趔趄,嘴里嘟囔著。

“这破地方,比津门码头还冷,老外这机场也不怎么样嘛。”

出站口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搅成一团。

几家欧洲小报的记者正蹲守在出口,长枪短炮对准了vip通道。

一列黑色奔驰s级轿车停在航站楼外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穿黑西服的法国保鏢分列两侧,拉开车门。

陆海明走在最前面。

一身纯手工定製的意式西服,线条利落,连衣角都收得很稳,满身都是钱的味道。

闪光灯亮起,他熟练地对著镜头挥手,儼然一副国际大导的派头,儘管他只带了钱,没带作品。

王买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两个爱马仕皮箱,正用蹩脚的英语对接待人员大呼小叫。

“小心点!这箱子里装的可是陆总晚宴用的高档雪茄!”

两拨人隔著隔离带,迎面撞上。

陆海明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陈砚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又看了看张远身上背著的破旧器材包。

停了半秒,他收回视线,弯腰坐进奔驰后座。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

只有直接的无视。

对於陆海明来说,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提前打招呼。

王买办落后一步,转过头想放两句狠话,却对上了陈砚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钻进副驾驶。

车队启动。

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坑,泥水溅起老高。

张远低头看著自己湿透的裤腿,火气直往上冒。

“操!瞎了眼了!有钱了不起啊!”

“省点力气。”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留著干活。电影节不看车標。”

路边停著一辆漆面斑驳的白色二手麵包车。

发动机发出不规律的喘息声,排气管冒著黑烟。

林淑芬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下来。

她眼袋浮肿,妆容有些斑驳,显然这几天没少熬夜跑关係。

“这边!赶紧上车!交警马上过来贴条了!”

苏晚拖著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费力地往后备箱里塞。

陈砚刚要伸手帮忙,被她一把推开。

“你別动。”

苏晚喘著气,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你是导演,手用来拿导筒,这些粗活我来。”

苏晚把词典塞进包里,抬眼看著他。

“我现在的身份是製片人。”

车厢里瀰漫著浓烈的汽油味和霉味。

“条件有限,大家多担待。”

林淑芬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坎城这边的物价已经疯了。五星级酒店半年前就被好莱坞那几个大製片厂包圆了,剩下的也贵得离谱。咱们只能住老城区。”

她顿了顿,又看向苏晚。

“苏晚,公寓在五楼,没电梯,吃饭还得自己开火,製片人的担子重啊。”

“能住就行。”

苏晚把词典塞进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帐。

“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抬头看了眼林淑芬手里的资料。

“我看了日程表,明天的媒体通气会还需要租场地,这笔钱不能省。”

车子驶入克罗瓦塞特大道。

道路两旁,巨幅电影海报遮天蔽日。

衣著华丽的明星,端著长枪短炮的各国记者,来回穿梭的豪华跑车,勾勒出名利场最赤裸的模样。

林清秋透过车窗,盯著那些国际影后的特写海报。

那些女人脸上的傲慢和自信,刺痛了她,也点燃了她。

“陈导。”

她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发紧,“我们的电影,在哪放?”

“德彪西厅。”

陈砚靠在破旧的椅背上,闭著眼,“开幕那天,全世界最挑剔的影评人和买家,都会坐在那里。”

他停了停。

“那是真正的战场。”

车子拐进狭窄逼仄的老城区里弄。

建筑外墙剥落,头顶横七竖八拉著晾衣绳,滴水的床单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街道两旁散发著隔夜垃圾的酸臭味。

公寓在五楼。

木质楼梯陡峭狭窄,踩上去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吱呀声。

推开门,陈旧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两室一厅的格局,连个正经的沙发都没有。

苏晚放下行李,第一时间衝进厨房。

老式煤气灶锈跡斑斑。

她从超市买回来的长棍麵包硬得能砸死人,还有两块快要过期的廉价奶酪。

“今晚只能先凑合一顿。”

她把切得歪歪扭扭的麵包端上桌,倒了几杯白开水,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蔬菜,不能让大家天天啃乾粮。”

陈砚拿起一块麵包,咬了一口。

干硬,咯嘴。

“挺好。”

他咽下麵包,转头问张远,“器材都没磕碰吧?这边的电压稳不稳?”

“放心,我拿命护著呢。”

张远拍了拍胸脯,“电压测过了,220伏没问题。”

“这屋子虽然破,好在不潮,胶片绝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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