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眼中的异色越来越浓。他看著刘义真,仿佛在重新打量一个自己以为早就认识的人。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却仍带著一种长史特有的审慎与持重。

“关內之事,府主不必过虑。太尉临行前留了沈田子与王镇恶两员大將,分別敦促南北士卒。二人虽性情各异,但皆久经战阵,素得军心。即便士卒中偶有怨言,也不至於真的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略作停顿,又將话头转向了外部:“至於关外之事,府主更可宽心。太尉当初刚刚入关中,便已遣使北上,往统万城与夏国赫连勃勃修书结好。赫连勃勃亦曾回书,对太尉与晋庭颇有仰慕归顺之意。其余诸国,如西秦、北凉、西凉之流,如今势力衰微,自保尚且不暇,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轻易犯境。还请府主勿虑。”

刘义真听了这番话,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虽读书不如长史那般多,却也听说过胡人狡诈之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况且,就算是当真立下了盟约,难道便能轻信不疑么?”

他抬起眼来,目光中透出一抹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锐利。

“当年司马懿指洛水为誓,信誓旦旦地答应曹爽,只要交出兵权便不杀他。曹爽信了,乖乖交出一切,带著全家老小回了府邸。可结果如何?司马懿掌权之后,不到两个月便寻了个由头,將曹爽满门屠了个乾乾净净,连三族都没放过。洛水浩浩汤汤,可曾约束过背信之人分毫?”

“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段宏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比方才咳得还要响亮几分。他那张黑里透红的脸膛,竟在灯火的映照下肉眼可见地涨红了几分。

又咳什么?

刘义真有些狐疑地朝段宏看去,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直到看见段宏甲冑缝隙间露出的那截白色里衣时,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那白色,正是“金德”之色,也是当今天子司马氏所崇尚的服色,是如今这大晋的国色。虽然东晋朝纲败坏,风雨飘摇,而刘义真也知道,司马家屁股底下的天子之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刘裕掀翻在地,但如今终究还是大晋的天下。如今晋室未亡,他却已经在晋臣面前大大咧咧地蛐蛐起了晋朝的奠基之祖——这要说起来,確实是大大违背了臣子之道。

不过,那点不好意思在他心头只盘桓了片刻,便被他毫不客气地丟到了脑后。

怎么?司马懿能做得出那等背信弃义、指洛水为誓却又屠人三族的事,我难道还说不得?

他在心里又狠狠地蛐蛐了两声那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司马氏,然后便將这桩小插曲拋诸脑后,重新整肃面容,回过来继续说服王修。

“长史,如今的关中看似还算安稳,实则內忧外患,如同累卵。”他的语气比方才更为恳切,也不再绕什么弯子,“南兵与北兵之间的嫌隙日深,外头的夏国与诸凉虎视眈眈,这便是一层又一层的隱忧叠在一处。长史若是不能居安思危,早做筹谋——”

他望著王修,目光沉静而郑重,一字一顿地掷出了最后一句话。

“只怕长史又要经歷一场背井离乡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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