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疯狂蛐蛐
其实,这並非刘义真莽撞。
方才在路上听段宏讲述半生辗转的经歷时,他心中便有一道灵光乍然闪过,只是一直隱而未发。待到此刻面对王修,那念头便如沉在水底的葫芦,忽然浮了上来。
诚然,王修与王镇恶皆出身关中旧族,做过前秦的子民。若说他们心中藏著寻到苻坚后人、另起炉灶的念想,从情理上讲,並非绝无可能。
从替別人管关中,变成关中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跨越,便是將刘义真放在他们那个位置上也会动心。
可段宏方才那番关於北伐的话,却让刘义真陡然意识到,眼下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关中內部的这点事。还有整个西北,乃至整个天下外部的事。
从內部看,王修做宰相、王镇恶做大將军,或许当真比给自己这个毛头小子当长史、司马来得威风八面,来得称心如意。可从外部看,这世道,可不仅仅只有刘裕所代表的晋庭这一家。
方才段宏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他,如今且不说整个天下,单是西北一隅,便是群狼环伺。定都统万城的夏国赫连勃勃,定都苑川的西秦乞伏氏,定都姑臧的北凉沮渠氏,还有龟缩在敦煌一隅、苦苦支撑的西凉李暠余部——这一股股势力星罗棋布,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著关中这块肥肉?
面对这般局面,王修和王镇恶当真敢直接甩开刘裕单干?当真敢在这群狼环顾之中,凭关中一隅之地自立门户?
最重要的是,与段宏閒谈这一路,段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差將“回家”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刻在额头上了。一个后来沦落到中山的鲜卑人尚且如此,而王修和王镇恶,可都是土生土长、根在关中的关中人。如今背靠刘裕、背靠晋庭这杆大旗,他们都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故土,守著祖坟,护著乡梓。可若是非要折腾一番,万一事败,谁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宗族不被连根拔起?
正是將这些关节一一想通了,刘义真才觉得,自己可以和王修坦诚布公地谈上一谈。不是试探,不是猜忌,而是把话说开,把利弊摆到明面上。
王修直到许久之后,才从刘义真那句直白得近乎惊人的问话中回过神来。他微微眯起双眼,那双浓眉下的目光在刘义真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別这位少年府主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隨口胡言。末了,他开口问道,语气中犹带著几分不敢置信:“主公是从何处听来这些流言的?”
刘义真摇了摇头:“从哪里听来的,眼下並不重要。况且,我方才还亲眼看到了一些事情。”
他將先前在西市酒肆中的所见所闻,当著王修的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那个叫犬奴的孩子如何怒目而视,到那些南人士卒如何吃了肉还砸了店,再到那孩子流著泪说出的“还不如人家胡人”……
“跟隨太尉来到关中的不少士卒都是南人。他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饮食不惯,本就思乡心切。这种时候,倘若军中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传播开来,让南北士卒互相猜忌,只怕大事不妙。”刘义真顿了顿,抬起头来直视王修,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却也更重了几分,“此外,关中毕竟是长史的故土。长史应当也不希望,此地再出什么乱子吧?”
王修显然没有料到刘义真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说话。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波动,他神情有些惊异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而刘义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陷入了沉思。
“我方才与段中兵閒谈,方才知道关中周围尚有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刘义真將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姿仍旧是那副不甚规范的踞坐,可目光却端正得近乎庄重,“如今太尉已经率大军南归,我又年幼,既无战功,也无威望。留我镇守关中,便好比是让一个稚童抱著金块招摇过市——如何能不引来歹人的覬覦?”
他停顿了一息,將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却更诚恳了些:“说到底,我料想长史不想故乡再遭战火,而我亦不愿这曾经刘氏的龙兴之地再落入敌寇之手。我与长史所担忧的,原本便是同一件事。既如此,你我便应当促膝长谈一番才是。”
刘义真这话说得诚恳,而且並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讲道理和绑架,反而是將宗族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事实上,他也確实是在以诚心相待。王修要守住自己的家乡,自己也希望关中能够安定。至少在这件事上,无论他们之间存著怎样的猜疑与隔阂,立场都是一致的。
所谓求同存异,便是先把眼前最要紧的事稳住,把关中这艘在风浪中顛簸的大船暂且稳住。至於之后的事情,那些关於忠诚与野心、关於谁主沉浮的问题,便交给之后的时间去慢慢料理。眼下,他不需要知道王修有没有不臣之心,他只是想告诉王修——我们先携手把局面撑住,余下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