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峪关是云州和匈奴交界的第一道雄关,叶淮南也向林文远了解过。

他转身让人抱出来一叠皱巴巴的麻纸。

这些全是流民们的口述记录,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州逃兵赵六口述:青峪关战报,外三十里,遇大风,三百先锋营走著走著就倒了,浑身冰凉,没气。”

“青州城货郎王贵口述:走夜路听见有人喊名字,同行的张阿大答应了,第二天只剩个空包袱,人没了。”

“老农李满仓口述:全家十五口逃荒,走了七天,只剩我一个,其他人走著走著就僵了,身上没伤,脸发青。”

“我这边消息杂,没个准数。”

叶淮南把麻纸递过去,语气沉重。

“只是最近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少,青州暂且如此,恐怕云州那边情况不太乐观。”

“而且这煞气还在往南边飘,再过几天,这小路估计也走不通了。”

沈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是云州边军世家出身,全家七口人死在匈奴手里。

接到驰援命令时,明知道是九死一生,还是带著手下最精锐的八百骑赶来了。

怎么甘心连云州的面都没见到就无功而返?

他刚要开口,有青壮又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有情况要匯报。

沈毅“唰”地站起身,抽出身旁亲兵的刀。

“我去看看。”

他带著两个亲兵快步往后山走,叶淮南也跟了上去。

刚走到梯田边,一股刺骨的凉意就扑面而来。

半亩稻子全黑了。

田埂上的三只黄狗硬邦邦地躺著,眼睛瞪得溜圆,確实半道伤口都没有。

沈毅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稻秆,一股寒意顺著手指往胳膊上窜。

他下意识催动气血,淡红色的热气从指尖冒出来。

稻秆居然“滋啦”一声,冒了点白烟,黑得发乌的茎秆居然慢慢变回了点绿色。

“好重的煞气。”沈毅的脸色凝重。

“这煞气要是继续飘去南边,不知道要多少百姓丧命。”

他站起身往源头望,眉头皱得更紧。

“这股煞气的来源,好像是东北方向?”

“都尉好眼力。”

叶淮南掐著时机开口,语气诚恳。

“贫道前几日夜观天象,紫微星偏,煞气相衝。”

“这东北方向好像有聚集地被屠,死了不少人,这煞气是追著流民走的,再过几日,就要全飘来这边了,只是……”

他假意掐了掐手指,咳了两声。

“只是这煞气之前走得慢,飘到这至少还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北边至少有十几个村子遭殃。”

“贫道本来想做法引煞气改道,只是近些日身心受损,实在力不从心。”

“道长的意思是?”

“將军乃朝廷柱石,一身气血精纯,最克阴寒。”

叶淮南示意清虚把准备好黄符抱过来。

“这些是我们准备炼了许久的雷符,每一张都注了雷气。”

“煞气对这气息最是敏感,將军要是带著这些符往东北走一遭,故意露出行跡。煞气定会追著符的气息走,刚好能跟著去北方边境。”

“將军既能解决附近煞灾,又能引煞气直接去北方战场,不用再祸害大周腹地的百姓,实乃无上功德。”

他说著又咳了两声,脸上露出一副担忧又愧疚的模样。

“只是这一路怕是要平白耗损將士们的气血,贫道惭愧,无以为报。”

话里话外全是为了百姓、为了家国。

半字没提抱云坳的安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活脱脱一个心系苍生的世外高人。

沈毅本就恨匈奴趁火打劫,一听这话瞬间红了眼。

“道长放心,这事我沈毅义不容辞!”

“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这煞气得引去匈奴腹地,绝不让它碰南边百姓一根汗毛!”

“將军高义,贫道替青州百姓谢过將军。”

叶淮南对著沈毅深深作了一揖,面上满是动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煞气的源头就是鬼潮!

上次这鬼潮挨了他的雷,对这气息估计记恨得很,而如今雷气突破为雷元,气息大变!

鬼潮闻到了雷气,或许就会追著沈毅跑。

旁边的人听见沈毅要去鬼潮活动的范围,瞬间围了上来,之前被鬼潮抓走家人的王婶,哭著把一篮子鸡蛋塞给沈毅。

沈毅看著这一幕,这个刀砍到脸上都没皱过眉的汉子,眼眶居然红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兵士轮流进来饮水,百姓们忙得热火朝天。

临別前,叶淮南也“慷慨”地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他甚至把清虚之前画废了没用的符都打包送了出去。

反正不要钱,还能赚人情。

一切收拾妥当,沈毅翻身上马,对著叶淮南拱了拱手。

刀疤汉子的脸上露出点少见的笑意。

“等我端了北边匈奴营地,定回来和道长一醉方休!”

“將军一路保重,贫道就在观內,为將军焚香祷祝。”

叶淮南站在坳口,拱著手相送。

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敬重,心里却默默嘀咕。

“驾!”

八百轻骑调转马头,朝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军歌嘹亮,唱的是《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喊声震得山都在晃,铁血之气似乎冲得天上的乌云都散了几分。

墙后的青壮们看著他们的背影,一个个热血沸腾。

周铁山本就是武夫出身,也不清楚叶淮南的心眼,自然对沈毅充满敬佩。

“沈大人真是好汉,咱们也不能怂,等会儿我带人追上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什么忙。”

叶淮南抬手虚压了一下,语气却云淡风轻。

“沈都尉此去,要是引走了鬼潮,剩下的不过是些散碎的鬼物,咱们就再也犯不著拼命。”

“今日加餐,每户多领半斤米,为沈都尉践行!”

后半句话一出口,底下瞬间响起欢呼。

没人注意到叶淮南往后退了半步,悄悄吐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站久了腿麻,刚才装得我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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