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兵不血刃(4k)
这日,秋收刚结束。
抱云坳的晒穀场铺得满满当当,金黄的稻子晒了三天,李婉儿正逐户核对收成。
“李婶家三亩地,交了八斗粮,记好了。”
“张猎户家今年没种地,交了五十斤野猪肉,抵两斗粮,剩下的记在帐上,下月领盐的时候扣。”
她正算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別晒了,快收粮,外面不对劲!”
晒穀场上的人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
周铁山拎著斩马刀从练功场衝过来,眉头拧得死紧。
“慌什么?慢慢说!怎么不对劲?”
“我们在外边三里地的林子里巡逻。”
“碰到三个从云州逃过来的流民,他们说一路二十多个人,走到半路只剩他们三个了。”
二牛喘得直咳嗽,手还在抖。
“说是走著走著,同行的人突然就僵住了,话都说不出来。没一会儿就没气了,身上半道伤口都没有!”
“还有,林子里之前漫山遍野的蛇虫,今天一只都没见著,全往南边跑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最近青州城地界闹得邪乎,大家都心照不宣,从来不说那两个字,只叫“鬼灾”。
最开始是城內牲畜无故死绝,后来是人走著走著就没了气,再后来整条街都空了,听说连城內官府的人都跑光了。
大家拼著命往南逃,就怕这鬼物追过来。
“慌什么。”
声音从场边传来,叶淮南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刚在后山看梯田的长势,听见动静就过来了,面上半点慌色都没有。
“把晒的粮先收进库房,加派人手,晚上在坳口多烧几个火堆。”
“清虚,你把符拿出来再给每户发一张。”
眾人悬著的心瞬间落了地,纷纷动起来收粮、撒石灰。
清虚抱著一摞黄符跑出来,边跑边喊。
“每户一张啊!別多拿!”
叶淮南转身往坳口走,没了刚才的淡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比谁都清楚情况有多糟。
三天前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后山的梯田里有半亩稻子一夜之间茎秆发黑,摸上去冰手,连土里的蚯蚓都死绝了。
夜里打坐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阴气』越来越重。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周內,鬼潮就能杀到抱云坳。
他之前还在发愁,抱云坳满打满算两千多口人,能打的青壮不到三百,真要是鬼潮过来,是主动出击还是固守溶洞。
正琢磨著要不要把溶洞里藏的粮食提前挪到更隱蔽的山洞里。
实在不行就带著老弱继续往南边撤!
刚走到坳口的石墙下,地面突然微微颤了起来。
不是风,是马蹄。
放哨的青壮趴在墙垛上往下看,脸“唰”地就白了。
“骑兵!好多骑兵!从南边过来的!全穿盔甲!”
叶淮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翻身上了墙垛往南边望,瞳孔瞬间缩紧。
黄土路上看不到头的骑兵列著整齐的锋矢阵,正往这边匀速推进。
少说有八百骑,甲冑上沾著血渍,连每个人头盔上的红缨飘动的幅度都几乎一致。
最嚇人的是他们身上的血气。
在叶淮南的眼中,八百人的血气拧成一股,气势磅礴!
“是大周朝廷的兵?”
周铁山一脸沉重,兵荒马乱的,当兵的比有时鬼物还狠。
有老人说,曾经有流民碰见逃兵,粮全被抢了,男的杀了,女的被掳走!”
墙后面的已经有妇人开始哭了,都抱著孩子往溶洞方向躲
清虚把怀里的符往衣服最里面塞,准备一不对劲就跟著叶淮南跑路。
叶淮南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跑路路线。
他打鬼还行,打这么多气血武夫,纯粹找死!
藏粮洞足够装三百老弱,粮食够吃三个月。
剩下的青壮可以往南边的林子撤,那边也有陷阱,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可等骑兵行到百步外,居然齐刷刷勒住了马韁,八百匹马同时停步,只发出一声整齐的响鼻。
为首的將领翻身下马,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頜的刀疤,穿著一身磨损得严重的重甲,腰间佩著一把大刀。
他对著石墙上的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半分骄横都没有:
“在下扬州都尉沈毅,奉令驰援云州边境,走小路抄近道途经宝地,想为將士们討一口水喝,顺便问个路,绝不敢惊扰乡民。”
他身后的骑兵纹丝不动,手都按在刀柄上,却没人往前凑一步。
几个斥候散开在队伍外侧警戒,看见路边有个半掩的土包,露出个流民的衣角,还主动下马挖了土把人埋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石墙上的人都看傻了。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见不抢东西、还主动埋死人的官兵。
叶淮南心里的算盘瞬间换了算法。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瞬间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出尘模样,对著下面拱了拱手。
“沈都尉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区区一口水,何足掛齿。周大哥,开门。”
周铁山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赶紧让人把坳口的小门打开。
沈毅只带了两个亲兵跟进来,其余七百多骑全留在原地待命,连马都没下,专业得让周铁山这种半吊子教头看直了眼。
进了坳。
沈毅的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百姓,扫过练功场上整整齐齐打坐的青壮,又扫过不远处的义塾。
几个穿粗布衣服的孩子趴在石桌上念书,林文远站在前面拿著课本,正教他们认字。
“道长好本事。”
沈毅对著叶淮南拱了拱手,语气里带了点真心的佩服。
“这青州地界煞气横行,连府兵都跑光了,你居然能守住这么大一片聚集地,让老人孩子有书读有饭吃,不容易。”
“不过是尽点出家人的本分。”
叶淮南摆了摆手,示意人端水过来。
“都尉快请坐,山路难走,先喝口水歇会儿。”
沈毅也不客气,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就直奔主题。
“我们本来走官道去云州,结果管道周围煞气太重,路全断了。”
“只能绕这深山小路走,和后方驛站断了三天联繫,也不知道云州那边战况如何?匈奴是不是已经突破青峪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