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著指尖溜走。

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覆盖了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鹿鸣书院迎来又一个休沐日。

近半月以来,顾辞在书院里可谓如鱼得水。

薛记绸缎庄的“岁寒三友”和“大儒春联”风靡全城,书院的教习和同窗们多多少少都承了顾辞牵线的便利。

连向来板著脸的周秉文,见著顾辞也会破天荒地露出三分笑意。

城东青砖道上,薛家的宽大骡车正缓缓前行。

薛明阳靠在车厢角落,手里捧著半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他剥开一颗丟进嘴里,嚼得十分起劲。

“辞弟,咱们今日去梅园,你那图纸当真管用?”

顾辞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只黄铜手炉。

他膝盖上放著几页叠好的上好宣纸。

“管不管用,得陆老爷看了才算数。”

薛明阳將栗子壳从车窗缝隙丟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爹说了,陆老爷不是寻常富家翁。”

“这清河县连县太爷都要看他的脸色,你这几张纸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顾辞没有回话。

他挑起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灰濛濛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骡车在梅园矮墙外停稳。

老常穿著那身厚实的青布棉袍,笑呵呵地候在门前。

“薛少爷,顾小公子。”

“外头风大,快进花厅暖和暖和,老爷在里头等很久了。”

穿过铺满残雪的庭院,花厅的门帘被掀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沉香与炭火交织的暖意。

陆正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袍子,正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手边的红泥小炉上,水壶冒著丝丝白汽。

听到脚步声,陆正明睁开眼。

“坐。”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薛明阳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便寻了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向茶几上的点心。

顾辞上前两步,將手炉搁在茶几一角。

他伸手从袖中取那叠宣纸,双手平托。

“陆老爷,上回您留的考题,晚辈琢磨了些时日。”

“今日厚顏,请您掌掌眼。”

陆正明直起身子。

他没有马上接那沓纸,而是抚须笑问了一句。

“老朽还以为你被薛家那堆赚钱的买卖迷了眼,忘了这桩事。”

顾辞神色如常,语气平稳。

“钱財是立命之本,治水是经世之学。”

“晚辈分得清轻重。”

陆正明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他伸手接过宣纸,將最上面的一张摊开平铺在小几上。

这是一张清河县及周边水系的堪舆图。

陆正明看清图上画法的瞬间,眉头往上一挑。

大奉朝的堪舆图多是写意画法,画几座山,勾几条河,方位全凭大致感觉。

但眼前这张图,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方格。

每一寸河道的深浅、两岸良田的分布、连同村庄的地势高低,都在网格中標识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注著蝇头小楷,標明了高差比例。

陆正明手指在图纸上虚划了一下。

“好別致的画图法。”

“一目了然,连老朽这种不懂修河的人,都能看出水该往哪里流。”

顾辞在一旁添了一句。

“这是计里画方之法。”

“晚辈閒来翻看县誌里记述的修城图样,胡乱改动了一番。”

陆正明没有拆穿他的託词。

他將图纸翻到第二页。

这上面写的是具体的治水章程。

陆正明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往下看。

“上游地势高,寻常疏通留不住水。”

“你提议在清河村往上的三处山口,依山势修筑陂塘,丰水期蓄水,枯水期开闸……”

“中游河道淤塞,要在入冬农閒时,徵召民夫掘深两尺,將挖出的河泥堆在两岸夯实为堤。”

陆正明看完这两条,微微頷首。

“中规中矩,稳妥踏实。”

“能在九岁的年纪写出这番章程,足见你没有在书本里死读经文。”

顾辞端起老常奉上的茶碗,吹散浮沫。

真正的治水之策在第三页。

陆正明翻开最后一张。

这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陆正明的视线刚刚触及打头的那句话,抚须的动作便停在半空。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薛明阳嚼核桃糕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许久,陆正明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愈加深邃。

“按田亩摊派役银?”

陆正明的手指在宣纸上重重叩了两下。

“顾辞,你可知大奉朝的规矩。”

大奉朝重文。

读书人只要过了院试考取秀才功名,便能免除名下一定数额的田赋与个人的徭役。

这是士大夫阶层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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