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他说。

“好酒就多喝点!”刘卫邦又给他倒了一碗。

韩忠坐在一旁,端著碗,慢慢喝著,目光在李长安脸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武睿哲已经喝得趴在桌上了,嘴里还在嘟囔:“好酒……好酒……”

几个金吾卫的將领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的脸红脖子粗,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有的还在强撑著跟刘卫邦碰杯。

刘卫邦的酒量最好,喝到现在也只是脸红,脑子还清醒得很。

他端著酒碗,看著李长安,忽然嘆了口气。

“李长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长安放下碗:“刘大哥请讲。”

“我在这金吾卫干了八年了。”刘卫邦端著碗,目光有些迷离,“八年,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李长安摇头。

“憋屈。”刘卫邦一字一顿,“憋屈得很。”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我是裴国公的儿子,从三品副统领,听著风光吧?可我每天乾的都是什么事?巡逻、站岗、抓小偷、维持秩序。这些活儿,隨便一个七品校尉都能干,凭什么让我干?”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想去边境!我想跟北莽人干仗!我想像你一样,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哥。”他开口了,“边境的仗,不好打。”

“我知道。”刘卫邦摆手,“死人是吧?我不怕死。我刘卫邦这条命,早就想扔在战场上了。”

李长安看著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他说了没用。有些事,只有亲身经歷过才会明白。

韩忠放下酒碗,开口了。

“卫邦,你喝多了。”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刘卫邦愣了一下,转头看著韩忠。

“韩大哥,我没喝多。”

“喝多了。”韩忠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走到李长安面前,看了他一眼。

“李少將军,明天卯时,到我衙门来一趟。”

李长安起身抱拳:“是。”

韩忠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气氛就鬆了下来。几个装睡的將领纷纷爬起来,打著哈欠告辞。

武睿哲是真的喝醉了,被人架著抬上了马车。

刘卫邦站在门口,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最后门口只剩下李长安。

“你也该回去了。”刘卫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当差呢。”

李长安点了点头:“刘大哥早些休息。”

他翻身上马,带著等候在门外的二百燕北铁骑,消失在夜色中。

刘卫邦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还亮著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

陈淑正坐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余火发呆。

“媳妇。”刘卫邦叫了一声。

陈淑回过神,站起来:“人都走了?”

“走了。”刘卫邦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辛苦你了,做了一晚上饭。”

陈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鬆下来。

“不辛苦。”她说,声音很轻,“你高兴就好。”

“我高兴。”刘卫邦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今天我很高兴。”

陈淑没有说话。

她看著灶膛里的余火,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刘卫邦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他闭著眼睛,闻著她身上的油烟味和淡淡的脂粉香,忽然说了一句。

“媳妇,咱们生个孩子吧。”

陈淑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你说什么?”

“生孩子。”

刘卫邦睁开眼睛,语气认真说道:“我今年三十二了,你也二十了。咱们成亲两年多,还没有孩子。我爹一直在催,说再不生,就要给我纳妾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想纳妾。我就想要你生的孩子。”

陈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抱著刘卫邦,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卫邦嚇了一跳:“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陈淑使劲摇头,哭得更凶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哭。

她不敢说。

她不能说她被別的男人睡过,不能说她可能已经怀了別的男人的孩子,不能说她在偏院里被那个男人抱著的时候,心跳得比被自己丈夫抱著的时候还快。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哭。

刘卫邦抱著她,手足无措,只能一遍一遍地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不想生就不生,不纳妾就不纳妾,你別哭啊……”

陈淑哭得更凶了。

灶膛里的余火渐渐熄灭了,厨房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她的哭声,在黑暗中迴荡。

城南,长街上。

李长安骑著马,慢慢地走著。

二百燕北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脑子里却想著刚才在偏院里的那一幕。

陈淑靠在他怀里,浑身僵硬,却一动不动。

她没有推开他。

她嘴上说著“你放开我”,身体却没有动。

李长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想起陈淑说的那句话——“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晚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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