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只听我的。”

沈惊鸿的手被她按在心口。

隔著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稳。

一下一下。

不像万妖慾念那样混乱,也不像照影司旧律那样冷硬。

白綰綰道:“我想要什么,你应该知道。”

沈惊鸿声音很低:“白芷回来。”

“还有呢?”

“狐族不再被送出去。”

“还有呢?”

“退婚。”

“还有呢?”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看著他。

“说。”

沈惊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活著。”

白綰綰笑了。

“对。”

她按著他的手,声音轻柔。

“我想要你活著。”

“不是万妖想要的色灾。”

“不是照影司要关回去的甲字第一號。”

“也不是长老会暂居约里的外客。”

“是沈惊鸿。”

她一字一句道:“我想要沈惊鸿活著。”

丹田深处,欲钉猛地一震。

沈惊鸿眼底那点红慢慢退下去。

他看著白綰綰,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

想要沈惊鸿活著。

这当然也是欲。

可是它没有把他拖向失控。

反而像一根线,把他从万妖慾海里一点点拉回来。

沈惊鸿低声道:“这是你的欲?”

白綰綰道:“嗯。”

“为什么?”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

沈惊鸿微怔。

白綰綰道:“你欠我很多,我也欠你。”

“欠什么?”

“欠你让我看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继续道:“以前我也想救白芷,也想退婚,也想清狐族。但我一直在算,算时机,算筹码,算谁能用,算该忍到什么时候。”

“你来了之后,我发现有些门,不开就永远开不了。”

“有些人,不救就永远回不来。”

“有些帐,不討就永远烂在帐本里。”

她轻声道:“所以我也欠你。”

沈惊鸿看著她,忽然觉得丹田处那枚欲钉不再只是疼。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欲望不是脏东西。

但也不是主人。

欲望可以是想占有,想吞噬,想控制。

也可以是想让一个人活著。

想让一个人不要再被写成灾。

沈惊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轻声道:“我听见了。”

白綰綰道:“听见什么?”

“你的欲。”

“然后?”

沈惊鸿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丹田。

“我还给你。”

白綰綰一怔。

下一刻,屋內那些乱涌的万妖慾念忽然像找到出口,一缕一缕被沈惊鸿从身体里剥离。

不是反照。

不是吞下。

而是归还。

谁的欲,归谁。

他把狐族侍女对他的好奇还回去。

把妖市小妖的贪看还回去。

把金烬残留的占有欲还回去。

把狐族旧派的权欲还回去。

把白綰綰那一缕“想让沈惊鸿活著”的欲,小心翼翼地放回她心里。

最后,他留下一缕自己的。

很轻。

【我想活。】

丹田深处,欲钉发出一声清脆裂响。

这一次,裂缝没有扩大成伤口。

而是彻底裂开一道可以容纳慾念流转的缝。

欲钉没有拔出。

但它不再完全封死。

沈惊鸿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白綰綰接住他。

这一次,不是昏死。

只是力竭。

沈惊鸿靠在她肩上,声音很低:“我欠你的,是不是又多了?”

白綰綰低头看他。

“嗯。”

“记著。”

白綰綰笑了。

“这次不记债。”

沈惊鸿有些意外。

“那记什么?”

白綰綰轻声道:“记你终於学会还欲。”

屋外,陆照站在门口,听得一脸复杂。

苏扶摇的纸鹤蹲在窗边,悄悄展开笔。

陆照冷冷看过去:“你敢记,我就撕了你。”

纸鹤很无辜地抖了抖翅膀。

然后在自己身上写了一行小字:

【已记。】

陆照:“……”

他真的很討厌天机阁。

【……】

欲钉反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老会。

也传到了照影司临时照影台。

闻人照夜听完镇灾使回报,沉默了许久。

镇灾使低声道:“司正,沈惊鸿似乎稳住了欲钉裂缝。”

闻人照夜道:“我知道。”

“这是否意味著,他对色灾之力的掌控更进一步?”

闻人照夜看向远处万妖神庭灯火。

“不只是掌控。”

“那是归还。”

镇灾使不解。

闻人照夜道:“他以前只能承受眾生之念,或者借眾生之念撬动规则。”

“现在,他开始学会把不属於自己的念还回去。”

镇灾使脸色微变。

“这不是好事吗?”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好事?

对沈惊鸿来说,也许是。

对照影司来说,却未必。

一个会吞念的色灾很可怕。

一个会归还眾念,让眾生看见自己本心的色灾,更可怕。

前者只是灾。

后者会动摇照影司定灾的根基。

因为照影司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告诉世人:

你们看,他让你们失控。

可若沈惊鸿能让世人看清楚,失控的未必是他,而是他们自己不敢承认的欲。

那照影司的很多卷宗,都会变得可疑。

闻人照夜抬手,黑色命灯轻轻一晃。

灯中浮现出沈惊鸿模糊的影子。

比起刚出无镜楼时,那影子更清晰了些。

也更难压了。

闻人照夜轻声道:“你长得太快了。”

镇灾使没听清:“司正?”

闻人照夜道:“传讯镜庭。”

镇灾使一惊:“司正,四方约刚成,约中写明三月內不得请镜庭。”

闻人照夜道:“不是请裁。”

“那是?”

闻人照夜看著命灯中的影子。

“问旧档。”

“查二十年前,沈惊鸿生母一案。”

镇灾使心头一震。

“司正为何忽然查这个?”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他想起沈惊鸿在照影台上问他的那句话。

“二十年前,你把我抱进无镜楼时,也是在按本心选择吗?”

那时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久远,也太沉。

二十年前的冬至夜,念海翻涌。

一个女人抱著刚出生的婴儿,站在照影司门外。

她没有求照影司放过孩子。

她只问了闻人照夜一句话。

“若有一日,他证明自己不是灾,你会放他走吗?”

闻人照夜当时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便笑了。

她把一枚桃木牌塞进孩子襁褓里,轻声道:

“那我替他记著。”

后来,照影司卷宗写:

【生母不详。】

可闻人照夜知道。

不是不详。

是不能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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