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欲钉之裂
四方约成之后,万妖神庭表面上安静了下来。
也只是表面上。
照影司撤出神庭外十里,闻人照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妖庭边界设了一座临时照影台。
那盏黑色命灯仍悬在天边。
不进,也不退。
像一只闭了一半的眼睛。
万妖神庭內部则更热闹。
白芷旧案重审,狐族旧派被押,金鹏族涉案长老入问心牢,金鹏王暂时不能离庭,金烬被长老会禁足,金翎被迫代表金鹏族协助调查。
虎族天天来看热闹。
天机阁开始公开售卖不涉及隱私的审案简报。
苏扶摇甚至给每期简报取了名字。
第一期叫:
【狐族旧案初照,金鹏族老当场变脸。】
第二期叫:
【色灾入池未失控,万妖欲镜照出谁最丟人。】
第三期叫:
【四方约成,沈公子债务再创新高。】
沈惊鸿看到第三期时,沉默了很久。
白綰綰坐在他对面,笑得茶都险些洒出来。
“少阁主真是个人才。”
沈惊鸿道:“这算不算造谣?”
“哪句造谣?”
沈惊鸿想了想。
好像没有。
於是他把简报放下。
“她卖这个赚钱吗?”
“很赚。”白綰綰道,“万妖神庭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你欠了多少债。”
沈惊鸿道:“我也想知道。”
白綰綰笑著拿出一捲纸。
“我帮你算过。”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慢悠悠展开。
“一条命,一份路引,一艘狐舟,一次迷天问心,一碗药,一颗蜜饯,一盏灯,旧狱救援一次,照欲池捞人一次,本源欲水一缕,情念渡水三个时辰,长老会护名分一次……”
她念了很久。
沈惊鸿越听越沉默。
最后白綰綰合上纸卷,笑吟吟道:“公子,感觉如何?”
沈惊鸿道:“还不起。”
白綰綰笑意更深:“那怎么办?”
“分期。”
“分多久?”
沈惊鸿看著她。
“看你心情。”
白綰綰一怔。
这话是她之前说过的。
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看著沈惊鸿,忽然觉得胸口那点被白芷案压住的沉闷轻了些。
自从四方约成后,沈惊鸿被安置在狐族客殿养伤。
说是养伤,实际也是被看管。
妖庭安排了人护院,太初圣地派了一名女修守外阵,天机阁派了纸鹤在屋檐上蹲著,照影司则不能入內,只能每天递一次询问札。
陆照对此评价:
“跟坐牢差不多,就是牢头多了点。”
沈惊鸿却觉得,比无镜楼好多了。
这里有窗,有雨,有灯,有小狐狸送来的糕点。
也有白綰綰每日来气他。
这已经很好。
但好不代表安全。
欲钉的裂缝一直在。
本源欲水只是暂时稳住,没有修復。
每到夜里,沈惊鸿都会听见照欲池里那些万妖慾念的余声。
有人想权。
有人想爱。
有人想吃。
有人想活。
有人想逃。
无数欲望残留在他念海边缘,像潮水,时不时拍一下。
最开始,他还能忍。
第三夜时,出事了。
那晚,白綰綰刚走不久。
沈惊鸿坐在窗边看书。
书是洛清寒送来的。
准確地说,是让太初圣地女修转交的。
书名叫:
【静心无垢诀入门。】
陆照看见后笑了半天。
“她送你这个?你练完是准备出家还是当圣女?”
沈惊鸿翻了几页,道:“有用。”
陆照嘖了一声。
“她还真觉得你需要静心。”
沈惊鸿道:“我確实需要。”
陆照一想,也对。
毕竟他现在一动念可能牵动半个妖庭。
但沈惊鸿看了不到一刻,便觉得不对。
字开始浮起来。
不是书上的字。
是他眼前的一切都像浮在水里。
灯火拉长,窗外花影晃动,远处妖庭里的各种情念忽然变得极清晰。
他听见狐族侍女在院外小声討论,沈公子今天是不是又没吃完药。
听见隔壁阿梨梦里喊白芷的名字。
听见南柯做了个很甜的梦,梦见自己在吃糖糕。
听见陆照在房顶上骂自己的伤口疼。
也听见更远处,妖市里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沈惊鸿。”
“色灾。”
“好想再看一眼。”
“他真的不会失控吗?”
“若他失控,会不会先选狐族帝姬?”
“若他看我一眼……”
慾念像丝线一样缠过来。
沈惊鸿手中的书落在地上。
丹田深处,欲钉猛地一震。
他眼前一黑,扶住桌沿,却仍旧没能站稳。
灯火忽然暴涨。
整间屋子里的隔念阵同时亮起,又同时发出细微裂声。
屋檐上的天机纸鹤第一时间炸开。
苏扶摇的声音从纸鹤里传出来。
“白綰綰!你家漂亮麻烦要炸了!”
院外,白綰綰几乎瞬间出现。
她刚从狐族旧案审讯处回来,衣袖上还沾著问心牢的冷气。
一进院,她便看见屋內狐火乱窜,隔念阵被沈惊鸿身上溢出的慾念冲得摇摇欲坠。
陆照从房顶翻下来,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
白綰綰道:“欲钉反噬。”
她推门而入。
屋內,沈惊鸿半跪在地上,一手按著丹田,脸色苍白,眼尾却泛著一点不正常的红。
不是色气。
是被慾念反噬到极致后的痛苦。
白綰綰立刻上前:“沈惊鸿。”
沈惊鸿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白綰綰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美色。
而是她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牵引从沈惊鸿身上传来。
像整个万妖神庭的慾念都在借他问她:
你想要什么?
白綰綰脚步一顿。
她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站在狐族王座前,身后九尾展开,所有曾经逼她低头的人都跪在阶下。
看见白芷从照影司镜池里走出来,喊她綰綰姐姐。
看见沈惊鸿站在她身侧,不再苍白,不再被旧名压身,而是笑著问她,债还完了吗。
白綰綰眼神微颤。
她竟有一瞬间想伸手,把那个幻象里的沈惊鸿抓住。
可下一刻,她强行清醒。
“沈惊鸿。”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皮肤很冷。
眼尾却红得惊人。
沈惊鸿声音沙哑:“別靠近。”
白綰綰道:“现在说晚了。”
“我会牵动你的欲。”
“已经牵了。”
“那你还……”
“我乐意。”
沈惊鸿怔住。
白綰綰看著他的眼睛,声音低而稳。
“看著我。”
沈惊鸿下意识闭眼。
白綰綰冷声道:“睁开。”
沈惊鸿慢慢睁开眼。
白綰綰的脸近在咫尺。
她没有用媚术,也没有用狐族幻法,只是看著他。
“你现在听见的那些慾念,不是你的。”
“你知道。”
沈惊鸿低声道:“知道。”
“那就还回去。”
“太多。”
“那就一缕一缕还。”
“我做不到。”
白綰綰静了一瞬。
沈惊鸿第一次说“我做不到”。
他之前明明伤到快死,入迷天问心、劫旧狱、照欲池,都没说过这句话。
白綰綰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不是情慾。
是很轻、很软的疼。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沈惊鸿指尖一颤。
“你……”
白綰綰道:“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