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照白芷
“他们是需要她失控。”
话音落下,他指尖猛地一压。
池水中的黑雾被撕开一线。
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终於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个老者。
金鹏族长老。
金鹏王身后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脸色骤然惨白。
山腹中所有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
金鹏族老者猛地起身:“不是我!这是假的!”
可池中画面没有停。
老者和白景站在库房里。
老者將催情藤露交给白景。
而在他身后,还有一名照影司的人。
那人脸上戴著无面铁具,袖口有银白纹路。
他递给老者一卷文书。
画面拉近。
文书上赫然写著:
【狐族白芷,魅骨近灾。】
【若引发魅骨外溢,可收。】
【收容后,移入半器试验。】
这几行字浮现的瞬间,整个照欲池外死一般安静。
半器试验。
四个字,比灾苗更重。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瞳孔一点点缩紧。
她像是终於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静了一瞬。
白芷不是被误判。
也不是被事后利用。
从一开始,照影司就盯上了她的魅骨。
金鹏族与白景,不过是配合做局的人。
沈惊鸿看著那捲文书,喉间忽然泛起血腥味。
照影司。
无镜楼。
旧狱。
洗灾池。
半器试验。
这些东西其实从来没有离他很远。
只是他在无镜楼里被关著,看不见外面有多少人被以同样的方式写成灾。
白芷只是其中一个。
他抬头,看向山腹中的万妖。
“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落在眾妖耳中。
“照影司定灾,不是每一次都为了防灾。”
“有时候,他们先想要一个灾。”
“再让你们相信,她本该是灾。”
山腹里,一些妖族长老脸色极其难看。
尤其是那些族中也有特殊血脉、特殊天赋的小族长老。
他们忽然想到,若哪一日照影司也看上了自己族中的孩子呢?
是不是也可以安排一场失控?
是不是也会有一份提前写好的灾號?
是不是也会有人为了所谓大局,把孩子送出去?
寅烈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虎族长老也缓缓站起。
“金鹏族。”
他声音如低沉雷鸣。
“这事,你们得给妖庭一个交代。”
金鹏王脸色铁青。
那名金鹏族老者忽然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想逃出山腹。
可他刚动,金翎便出手了。
一道金羽从侧面掠过,狠狠钉穿那老者的肩膀,將他钉在兽骨柱上。
老者痛叫一声。
“金翎!你敢!”
金翎脸色极冷。
“我有什么不敢?”
老者怒吼:“我是你族叔!”
金翎看著他,声音发寒。
“所以我才更该动手。”
金鹏王看向金翎,眼神深沉得可怕。
金翎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一刻,沈惊鸿知道,这枚钉子算是钉进去了。
金翎已经无法再站回金烬那边。
因为他亲手拦下了金鹏族涉案族老。
他看见了金鹏族的烂处,也不得不选择自己想要的金鹏族是什么样。
白綰綰却没有看金翎。
她只看著池中那捲文书。
半器试验。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轻到让人背后发凉。
“原来如此。”
她往前走了一步。
狐尾虚影在身后浮现。
一条。
两条。
三条。
六条狐尾完全展开。
她看向那名被钉住的金鹏族老者,又看向金鹏王。
“白芷十三岁。”
“她怕黑,怕疼,怕生人,连化形都还化不好。”
“你们把她送给照影司做半器试验?”
金鹏王没有回答。
金烬也脸色难看。
这一刻,金鹏族已经完全落入被动。
白綰綰又看向狐族席位。
“七叔公。”
狐族七叔公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半器试验……”
白綰綰道:“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被送去了照影司。”
七叔公说不出话。
白綰綰道:“你也知道她才十三岁。”
“你还知道,她喊过你七爷爷。”
狐族七叔公浑身一颤。
白綰綰声音很轻。
“所以,你不知道她会被炼成半器。”
“但你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家。”
狐族席一片死寂。
白綰綰抬手,狐火在指尖燃起。
“从今日起,狐族涉白芷旧案者,全部交出族权,入问心牢。”
狐族七叔公猛地抬头:“你无权这样做!”
白綰綰看著他。
“以前或许没有。”
她一字一句道:“现在有了。”
她抬手,身后六尾之外,竟隱隱浮现出第七条狐尾虚影。
虽然很淡。
却確实出现了。
狐族席位轰然震动。
“七尾……”
“帝姬要破七尾了?”
白綰綰没有完全破境。
但她的情慾念在这一刻强到了极致。
怒,恨,悲,欲,护族之念,所有情绪都在她身后化作第七尾雏形。
她不是无情帝姬。
她也不是只会算计的狐族美人。
她此刻的欲很清楚。
她想要白芷回来。
想要狐族不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换太平。
想要那些坐在大局上吃血的人,一个个滚下来。
沈惊鸿站在池水中,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照欲池照出的不只是万妖之欲。
也照出了白綰綰的欲。
她想掌权。
不是为了坐在高位被人拜。
而是因为不掌权,便只能看著別人拿她在乎的人去换安稳。
白綰綰看向鹤老。
“长老会可要拦我?”
鹤老沉默片刻,嘆道:“狐族內事,长老会不干涉。但金鹏族与照影司之事,长老会需共同议决。”
白綰綰道:“可以。”
她看向金鹏王。
“王叔。”
“现在该谈谈金鹏族了。”
金鹏王眼神冰冷:“一个族老之过,不能代表金鹏族。”
“那金烬呢?”
白綰綰问。
金烬脸色一变。
白綰綰抬手,那枚昨夜收来的金色羽鳞浮现在她掌心。
“昨夜金少主派影杀入我別院,刺杀我狐族正客。”
“隨后白景逃至金鹏族,金少主杀人灭口,被我亲眼所见,也被留影珠所录。”
“白芷旧案中,金鹏族族老参与做局。”
“王叔,这些加起来,够不够代表一点金鹏族?”
金鹏王脸色阴沉。
山腹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金鹏族这一次,很难再压下去了。
就在此时,照欲池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钟声。
不是照妖钟。
是另一道更冷、更沉的声音。
眾妖脸色微变。
鹤老抬头:“照影司递司帖了。”
山腹入口处,一道银白法帖飞入。
法帖之上,照影司无脸镜纹缓缓亮起。
闻人照夜的声音从中传来。
平静,低沉。
“照影司闻人照夜,拜会万妖神庭。”
“请妖庭交还旧狱脱逃灾品。”
“並交出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失控灾源。”
“沈惊鸿。”
那声音落下时,照欲池上空忽然浮现一道照影旧律。
【甲字第一號。】
【色灾。】
【沈惊鸿。】
三行字同时压下。
沈惊鸿身上的池水骤然变黑。
白綰綰脸色一变。
“沈惊鸿!”
沈惊鸿闷哼一声,单膝跪入池中。
方才他强破封名符,牵动了照影司旧律。
闻人照夜正是等这一刻。
照欲池照出白芷旧案的同时,也让照影司旧名重新抓住了他。
池水翻涌,万妖慾念、照影旧名、镜庭余律,同时向他压来。
金烬眼中闪过狂喜。
金鹏王也冷冷道:“看来,不必等金鹏族解释了。”
“色灾失控在即。”
“诸位长老,是要先审旧案,还是先镇灾?”
这句话极狠。
照影司旧律一压,沈惊鸿若失控,白芷旧案的节奏立刻会被打断。
甚至金鹏族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沈惊鸿引动照欲池后偽造的混乱旧念。
白綰綰几乎瞬间就想冲入池中。
可沈惊鸿忽然抬头。
他的脸色白得嚇人,唇边全是血。
但他看著白綰綰,轻轻摇头。
別进来。
白綰綰眼神一冷。
“你现在还敢拦我?”
沈惊鸿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抬手,按住自己丹田处。
欲钉在疯狂震动。
照欲池水已经变成一片深黑。
无数慾念在里面翻滚。
有人想看他失控。
有人想杀他。
有人想救他。
有人想占有他。
有人想让他成为证据,也有人想让他成为灾。
所有念头混成一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惊鸿忽然想笑。
照影司说他是色灾。
镜庭说他是祸世之源。
金鹏族想拿他打断旧案。
妖庭想用他验自己的规矩。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写东西。
可是他刚刚才看见,白芷也是这样被写成了灾。
他若在这里倒下,白芷旧案就会被重新盖住。
旧狱里那些眼睛,也会重新沉回黑暗。
不行。
还不行。
沈惊鸿低声道:“欲望不是脏东西。”
这句话很轻。
可白綰綰听见了。
她眼神一颤。
沈惊鸿又道:“但也不是主人。”
丹田处,欲钉裂缝骤然扩大。
照欲池中的万妖慾念疯狂涌来。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把它们反照回去。
他张开手,任由那些慾念向自己匯聚。
白綰綰脸色彻底变了。
“沈惊鸿,你疯了!”
寅烈也变色:“他要吞万妖慾念?”
金翎失声道:“他撑不住!”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失控。
可下一刻,沈惊鸿抬眼,看向池外眾妖。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无镜楼二十年的夜。
“看清楚。”
他说。
“这不是我的欲。”
“是你们的。”
话音落下,照欲池轰然炸开。
不是池水炸开。
是池中所有慾念被沈惊鸿强行聚成一面巨大的镜。
那镜悬在山腹之上,照见眾妖,也照见金鹏族,狐族,照影司法帖,甚至照见庭外那盏黑色命灯。
所有人的欲望都被映在镜中。
金鹏王的欲。
不是要公道。
不是要联姻。
是要狐族边境,是要妖庭话语权,是要借照影司之手打压狐族,再由金鹏族接管“保护”狐族的名义。
金烬的欲。
是锁住白綰綰,是杀沈惊鸿,是把所有不肯低头的人都踩在脚下。
狐族旧派的欲。
是保住族权,是继续用年轻族人换安稳,是把白綰綰重新按回可以被联姻的位置。
照影司法帖中,也有欲。
那是闻人照夜的欲。
不是权。
不是名。
而是秩序。
极端到近乎冷酷的秩序。
他想把所有不可控之人关回该在的位置。
包括沈惊鸿。
包括白芷。
包括所有不该走出无镜楼的人。
这面欲镜一出,山腹彻底死寂。
没有人能再说沈惊鸿偽造旧案。
因为他连自己都照了进去。
镜中,沈惊鸿自己的欲也浮现出来。
他想活。
想入人间。
想救旧狱里剩下的人。
想还白綰綰的债。
想知道母亲是谁。
想有一天,不再被任何人写成灾。
这些欲望很乱。
也很重。
但没有一个,是想祸乱天下。
白綰綰站在池边,望著镜中的沈惊鸿。
她看见了一个极轻、极隱秘的念头。
那念头藏在许多欲望之后,像一枚不肯开口的花苞。
【想让白綰綰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白綰綰怔住。
沈惊鸿显然不知道自己被照出了这一念。
他已经撑到了极限。
照欲池中的黑水退去。
欲镜开始崩碎。
沈惊鸿抬头,看著眾妖。
“白芷旧案。”
“继续审。”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向池中倒去。
白綰綰几乎瞬间冲入池中。
这一次,谁也没能拦住她。
她一把接住沈惊鸿,將他从池水中抱起。
沈惊鸿眼睛半闔,气息微弱得像隨时会断。
白綰綰低头看著他,声音轻得发冷。
“你又欠我一笔。”
沈惊鸿似乎听见了。
他唇角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记著。”
白綰綰抱紧他。
山腹上方,那面巨大的欲镜彻底碎开。
碎光如雨,落在万妖神庭之中。
而在碎光里,鹤老缓缓转身,看向金鹏王、狐族旧派,以及那封照影司法帖。
他声音苍老,却清晰传遍整座照欲池。
“照欲池已明。”
“白芷旧案,重审。”
“金鹏族、狐族涉案者,暂押。”
“照影司半器试验一事,万妖神庭——”
鹤老顿了顿,长杖重重落地。
“要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照欲池外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那钟声不似人间铜钟。
更像万千妖族同时低吼,又在同一瞬间俯首。
满池妖族脸色齐变。
金鹏王猛地抬头。
鹤老也抬头望向万妖神庭最高处。
妖云深处,那盏曾在沈惊鸿入庭时亮过一瞬的金灯,此刻彻底亮了。
金光自云端垂下,化作一道妖詔。
妖文如火,一字一字悬在万妖头顶。
【沈惊鸿,狐族正客,神庭外客。】
【入照欲池,慾念自明。】
【客约未破,旧约暂护其身。】
【外族夺客,是犯妖庭。】
【若其失控祸妖庭,妖庭自裁。】
最后一字落下,整座照欲池寂静无声。
这一次,没人再说沈惊鸿只是白綰綰私护的麻烦。
也没人再能把他简单推回照影司的灾名里。
因为那不是狐族的意思。
也不是白綰綰的意思。
是妖皇的意思。
金鹏王脸色阴沉至极,却终究低下头。
“金鹏族,领妖皇詔。”
鹤老也俯身一礼。
“长老会,领妖皇詔。”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抬头看著那道妖詔,许久没有说话。
她怀里的人已经昏过去了。
可他的名字,却第一次被万妖神庭最高处亲自写下。
妖詔悬在碎光之中,照得满池妖族无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