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照欲池后
妖詔金光散去后,照欲池碎光仍在往下落。
万妖神庭安静得不像妖庭。
方才还喧闹的山腹,此刻只剩水声。
那水声也轻,像一场大潮退去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响。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站在池中。
她衣裙被池水浸湿,雪色狐裘垂在水面上,六条狐尾虚影在身后缓缓收拢。她低头看著怀里的人,眼底没有笑。
沈惊鸿昏过去了。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血跡被池水冲淡,却仍有新的血从嘴角一点点渗出。他的手指还轻轻蜷著,像是昏迷之前仍想抓住什么。
白綰綰伸手,掰开他的掌心。
里面空空如也。
那枚桃木牌被他收进了心口贴身处。
白綰綰看了一眼,忽然轻声道:“倒是知道什么东西最要紧。”
她声音不高。
可离得近的鹤老听见了。
鹤老站在池边,神色复杂地看著沈惊鸿。方才那面欲镜照出眾妖本欲,也照出了照影司旧律,金鹏族贪慾,狐族旧派怯欲,甚至照出了沈惊鸿自己心底最深处那一缕想活之念。
这不是普通外客能做到的事。
也不是普通灾品能做到的事。
鹤老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天生异类,见过妖庭里被誉为神种的天骄,也见过照影司卷宗中那些一旦失控便足以毁城灭族的灾品。
可他没见过沈惊鸿这样的。
他明明弱得一只手都能按死。
却能站在照欲池里,把万妖的欲望照回万妖自己心中。
鹤老缓缓道:“帝姬,沈公子伤势极重。”
白綰綰没有抬头:“我看得出来。”
鹤老嘆道:“他不只是肉身受损。照欲池牵动万妖慾念,照影司旧律又趁机压身。他体內七情钉本就不稳,如今欲钉裂得太深,若不及时稳住,恐怕会被反噬。”
白綰綰终於抬眼。
“怎么稳?”
鹤老沉默一瞬,道:“照欲池中有一缕本源欲水,可暂时镇住欲钉裂缝。”
白綰綰道:“取。”
鹤老没有立刻动。
白綰綰看著他:“鹤老还有话?”
鹤老道:“本源欲水乃妖庭重物,非长老会共议不可动。”
白綰綰笑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
也很冷。
“刚才长老会让他入池验心时,可没问过我的人是不是重物。”
鹤老皱眉:“帝姬。”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从池中一步步走出。
池水顺著她衣摆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痕。
她走到鹤老面前,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山腹都能听见。
“他若没撑住,方才照欲池已经失控。”
“他若没撑住,万妖慾念反噬,今天在场的各族小辈至少要疯一半。”
“他若没撑住,白芷旧案会被照影司旧律盖过去,金鹏族可以继续说自己清白,狐族旧派可以继续说大局为重,照影司可以继续把半器试验藏在卷宗下面。”
她看著鹤老。
“现在他撑住了。”
“长老会开始心疼本源欲水了?”
鹤老沉默。
周围眾妖也没人说话。
因为白綰綰说得没错。
今日沈惊鸿不是单纯为自己过照欲池。
他也替万妖神庭挡了一场失控。
尤其是那些刚才被欲镜照得脸色苍白的妖族长老,此刻更没资格开口反对。
寅烈第一个不耐烦了。
他抱著胳膊,道:“给他不就完了?一缕水而已,又不是把池子搬走。”
虎族长老瞪他一眼。
寅烈理直气壮:“我说错了?方才要不是他,我也被照得挺难看。”
金翎站在金鹏族后方,忽然也开口:“金鹏族无异议。”
金鹏王猛地看向他。
金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直。
“今日白芷旧案牵涉金鹏族,金鹏族本就该避嫌。沈惊鸿破封名符,照出半器试验,於妖庭有功。若长老会连一缕本源欲水都捨不得,反倒显得妖庭欠他。”
金鹏王的眼神冷得可怕。
“金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金翎道:“知道。”
“你代表不了金鹏族。”
“我当然代表不了。”
金翎看了一眼被金羽钉住的那名金鹏族老者,又看向金鹏王。
“但至少我不想代表他。”
那名金鹏族老者脸色惨白,低吼道:“金翎,你这个叛族的小畜生!”
金翎眼底金芒一闪。
他抬手。
一枚金羽飞出,擦著那老者的脸钉进兽骨柱。
“再骂一句,我拔你舌头。”
山腹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寅烈在旁边小声道:“这小子今天挺像个金鹏。”
金翎冷冷看他:“我本来就是。”
寅烈咧嘴一笑:“以前不像。”
金翎懒得理他。
鹤老看了看寅烈,又看了看金翎,最后目光落回白綰綰身上。
“既如此,取一缕本源欲水,暂赠沈惊鸿。”
白綰綰挑眉:“暂赠?”
鹤老道:“等沈公子醒来后,长老会会与他议定回报。”
白綰綰笑了。
“鹤老放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沈惊鸿。
“他最擅长欠债。”
这话落下,山腹里不少妖族神色古怪。
债念入庭。
如今又欠妖庭一缕本源欲水。
这个外客入庭不到一日,先欠狐族帝姬,再欠万妖神庭。
偏偏这债欠得理直气壮,还欠出了几分功劳。
鹤老抬杖一点。
照欲池中央,池水缓缓分开。
一缕极淡的透明水光从池底浮出。
那水光不是液体,更像一枚被洗净的念头,清澈,明亮,却又蕴著极深的欲意。
它飞到白綰綰面前。
鹤老道:“此水不可直接服下,需以情念化开,慢慢渡入他体內。”
白綰綰问:“多久?”
“三个时辰。”
“谁渡?”
鹤老顿了顿,道:“最好是与他债念相连之人。”
周围视线顿时落到白綰綰身上。
白綰綰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看我做什么?”
寅烈很诚实:“看你怎么渡。”
白綰綰微笑:“想死?”
寅烈立刻闭嘴。
鹤老轻咳一声:“帝姬带沈公子去客殿即可。此事不可拖。”
白綰綰没有再多说,袖中狐火一卷,將那缕本源欲水收起,抱著沈惊鸿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白芷旧案,我要长老会今日给狐族一个书面裁定。”
鹤老道:“会有。”
“涉案金鹏族老,狐族旧派,全部留在长老会看押。”
鹤老点头:“理应如此。”
金鹏王沉声道:“金鹏族的人,应由金鹏族自审。”
白綰綰终於回头。
“王叔。”
她笑得很轻。
“金鹏族若能自审,就不会把人审到照影司半器试验里去了。”
金鹏王脸色阴沉。
白綰綰没有再理他,抱著沈惊鸿离开照欲池。
阿梨抱著南柯,连忙跟上。
陆照也撑著伤体跟了上去,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金鹏族眾人,冷笑道:“真热闹,比旧狱好看。”
金烬死死盯著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眼中的恨几乎要溢出来。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方才欲镜已经照出了他心底最不堪的东西。
他在万妖面前,输得太难看了。
【……】
客殿里,门窗全部封了。
白綰綰布下了三重隔念阵,又让狐族老嫗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照坐在院门口,肩上还缠著绷带,脸色臭得像別人欠了他几条命。
阿梨抱著南柯坐在廊下。
南柯醒了一次,听见沈惊鸿没死,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睡著时,小手还抓著阿梨的袖子。
阿梨低头看著她,忽然小声问:“陆照哥哥,沈哥哥会醒吗?”
陆照靠著门柱,闭著眼道:“会。”
“真的吗?”
“嗯。”
“为什么?”
陆照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南柯问过。
那时候他答得很篤定,说沈惊鸿说话算数。
现在他依旧可以这么答。
但看著阿梨红红的眼睛,陆照忽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因为他还欠很多债。”
阿梨怔住。
陆照道:“欠债的人死不了。”
阿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嗯。”
屋內。
沈惊鸿被放在榻上。
白綰綰坐在榻边,指尖悬著那缕本源欲水。
她脸上没了在外人面前的锋利和笑意,只剩疲惫。
很少有人见过这样的白綰綰。
她一直是狐族帝姬,是妖庭里最会笑的人,也是最擅长把情绪藏在笑下的人。
可此刻没有別人。
只有昏迷不醒的沈惊鸿。
白綰綰看著他,低声道:“漂亮麻烦。”
“你是真会给我找事。”
沈惊鸿自然不会回答。
他气息很轻,眉心微蹙,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白綰綰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
指腹碰到他的皮肤时,她感到一阵冰冷。
不是普通的冷。
是照影司旧律和照欲池慾念相互衝撞后的寒意。
白綰綰將本源欲水引到掌心。
水光轻轻一颤,化作一缕透明丝线,顺著她的指尖落入沈惊鸿心口。
下一刻,沈惊鸿身体猛地一颤。
白綰綰脸色微变。
她听见沈惊鸿体內传来极轻的钉鸣声。
欲钉。
那枚钉子裂得太深,本源欲水刚一靠近,便像碰到了伤口。它一边想修补,一边又被七情钉排斥。
白綰綰低声道:“別抗。”
沈惊鸿昏迷中当然听不见。
可她还是说了。
“这是救你的,不是关你的。”
欲钉震动得更厉害。
沈惊鸿唇边又渗出血。
白綰綰咬了咬牙,抬手点在自己眉心。
一缕粉白色的情念从她眉心抽出,缠上本源欲水。
狐族修情慾念。
情念最柔,也最擅化欲。
鹤老说,需要与他债念相连之人慢慢渡入。
债念相连。
说得倒好听。
还不是让她来哄这枚快碎的钉子。
白綰綰看著沈惊鸿,轻声道:“沈惊鸿,你听好了。”
“这不是照影司的锁。”
“也不是镜庭的旧律。”
“这是我给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还的。”
本源欲水终於平稳了一点。
白綰綰鬆了一口气,继续將情念化入水中,慢慢渡进沈惊鸿体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天光从正午转向黄昏。
沈惊鸿的脸色终於不再那么白。
至少不再像一碰就碎。
白綰綰额头却多了一层细汗。
把本源欲水渡入沈惊鸿体內,比她想的更难。
因为沈惊鸿体內不只是欲钉裂开,还有照影司旧律残留,还有镜庭曾落下的祸世之名,还有他自己强行承下的万妖慾念余潮。
她每渡一分,都要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梳开。
这人身体里简直像一座被翻过三遍的战场。
白綰綰越渡,脸色越冷。
照影司到底在他身上做过多少手脚?
七情钉不是简单封印。
每一枚钉子,都与他的神魂、念海、肉身纠缠在一起。拔不掉,动不得,裂开一丝都要付出极重代价。
他们不是想治他。
是想让他一辈子被钉在那里。
白綰綰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沈惊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白綰綰没有听清,低头靠近。
“什么?”
沈惊鸿唇色很淡,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別……一个人……”
白綰綰怔住。
她忽然想起照欲池中最后那面欲镜。
镜里照出了沈惊鸿心底那一缕极轻的念。
【想让白綰綰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白綰綰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沈惊鸿。”
“你都昏了,还要管我?”
沈惊鸿当然没有回应。
白綰綰看著他,眼底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