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綰綰眼睛一亮。

原来这就是讲道理。

这简直是在拿照影司的刀,反捅照影司的喉咙。

镇灾使厉声道:“荒谬!她们的旧號仍在名籍之中!”

“旧號在。”沈惊鸿道,“但已经鬆动。”

他抬眸看著镇灾使。

“否则你何必急著归零?”

镇灾使按在石碑上的手微微一僵。

沈惊鸿说中了。

若灾名稳固,直接送入洗灾池即可。

可南柯和阿梨喊回了名字,灾號出现裂缝。她们一旦入池,可能会引发旧狱名籍反噬。

所以镇灾使必须先归零。

抹掉一切不稳定痕跡。

沈惊鸿道:“你私写灾名,强行归零。按照影司內律,这叫偽名。”

他顿了顿。

“偽名者,名不压身。”

话音落下,南柯脖子上的锁梦环忽然震了一下。

阿梨嘴上的封哭符也微微一颤。

镇灾使脸色难看至极:“你以为凭几句话,就能破旧狱?”

“不能。”

沈惊鸿很坦然。

“所以我还带了狐族帝姬。”

白綰綰笑了。

“早说嘛。”

她第六尾骤然刺出,直奔石碑而去。

镇灾使想要按下归零律文,可沈惊鸿方才那番话已经让石碑灾名出现一瞬滯涩。

就是这一瞬。

狐尾落下。

轰!

黑色石碑被硬生生砸出一道裂缝。

南柯脖子上的锁梦环应声裂开。

阿梨嘴上的封哭符也燃起狐火,被烧成灰烬。

阿梨终於哭出了声。

第一声哭出来时,旧狱黑水忽然倒流。

无数沉在旧狱里的亡念被哭声惊醒,石壁中传出低低的嘆息。

白綰綰脸色微变:“阿梨!”

沈惊鸿却道:“哭。”

阿梨怔住。

沈惊鸿看著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可以哭。”

阿梨眼泪彻底决堤。

她哭得很伤心。

不是为了復活谁。

不是为了扰乱生死。

只是痛。

只是怕。

只是终於可以哭。

黑水倒流,却没有死人復生。

那些旧狱亡念只是被哭声触动,像无数被埋在地底的名字,短暂地醒了一瞬。

南柯抱起破布娃娃,眼睛越来越亮。

“哥哥……”

沈惊鸿看著她。

“还困吗?”

南柯用力点头,又害怕地摇头。

沈惊鸿道:“睡吧。”

南柯怔怔看著他。

沈惊鸿道:“这一次,做个自己的梦。”

南柯眼泪掉下来,抱著破布娃娃慢慢闭上眼。

她睡著的瞬间,旧狱里忽然升起一阵很轻的风。

那风不像旧狱里的风。

它带著草地、阳光、糖糕和小孩子奔跑时的笑声。

几个镇灾傀动作一顿,竟同时站在原地,像被某个温柔的梦暂时困住。

陆照被钉在墙上,愣愣道:“这也行?”

沈惊鸿道:“她本来就不是只能做噩梦。”

镇灾使终於彻底变了脸。

“你们都该入池。”

他猛地拍碎手中黑色文书。

旧狱深处,一座巨大的黑池开始震动。

黑水从地底翻涌而出,池中浮起无数苍白手骨。

洗灾池被提前唤醒了。

那些黑水朝南柯、阿梨、陆照,也朝沈惊鸿涌来。

白綰綰神色冷冽,六尾全开,挡在眾人面前。

可黑水不是普通的水。

它能洗去灾名,也能洗去魂念。

狐火落入其中,竟被一点点吞掉。

白綰綰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沈惊鸿看向那座池。

体內六枚裂开的七情钉同时发疼。

欲、怒、哀、惧、恨、喜。

还有心口那枚只裂了一线的爱。

洗灾池不是要杀人。

是要把一个人身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洗掉。

这东西和照影司一样。

它不问对错。

只要你被写成灾,它就洗你。

沈惊鸿忽然道:“陆照。”

陆照看向他。

“能动吗?”

“被钉著呢,你瞎?”

“影子能动吗?”

陆照一怔。

沈惊鸿道:“南柯的梦,阿梨的哭,白綰綰的狐火,会让旧狱黑水迟滯三息。”

陆照咬牙:“三息够什么?”

“够你偷一块石碑影子。”

陆照眼睛猛地亮了。

他明白了。

洗灾池能压灾名,但旧狱石碑才是灾名根基。

他动不了人,但可以动影子。

陆照狠狠一咬牙,身体骤然散成半团黑影。

银钉撕裂他的肩骨,他疼得闷哼,却硬是让自己的影子贴著地面钻了出去。

镇灾使脸色骤变,立刻抬手召回银钉。

白綰綰一尾扫出,挡住银钉。

“想得美。”

阿梨的哭声更大。

南柯的梦意铺开。

沈惊鸿则抬头,看向旧狱石碑上所有被写成灾的名字。

他声音不高。

“看清楚了。”

“你们的名字,不是它们写什么,就是什么。”

旧狱深处,许多被关押的灾品抬起头。

有的疯癲。

有的麻木。

有的甚至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人声。

可在南柯的梦、阿梨的哭、沈惊鸿的声音里,他们像是短暂醒了过来。

有人低声道:“我叫……我叫什么?”

有人痛苦抱头。

有人跪在黑水里嚎啕大哭。

陆照的影子终於爬到石碑脚下。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咬住了石碑的影子。

“给老子起!”

轰!

石碑影子被他硬生生撕下一块。

旧狱所有灾名同时晃动。

黑水停了一瞬。

白綰綰抓住机会,六尾化作一朵巨大的狐火莲,將南柯、阿梨、陆照和沈惊鸿全部捲住。

“走!”

沈惊鸿看向旧狱深处。

那里还有很多人。

很多他来不及带走的人。

白綰綰看出他的眼神,厉声道:“沈惊鸿,这次只能带他们三个!”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咬牙:“你想救更多人,就先活著!”

这句话落下,沈惊鸿终於收回目光。

“好。”

狐火莲轰然炸开。

旧狱石门被撕出一道裂缝。

白綰綰带著几人冲入裂缝。

镇灾使怒吼:“拦住他们!”

可南柯的梦已经在旧狱里铺开。

阿梨的哭声唤醒了亡念。

陆照撕下的石碑影子让旧狱名籍短暂失控。

无数镇灾傀停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该追谁。

沈惊鸿在狐火中回头,看见那座黑暗旧狱越来越远。

他看见很多双眼睛在黑暗里看著自己。

他听见有人嘶哑地问:

“我叫什么?”

沈惊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低声道:“下次。”

白綰綰听见了。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劝他。

只是把狐火催得更快。

因为她知道。

从沈惊鸿说出“下次”这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停下了。

【……】

照影司地上,夜色沉沉。

旧狱出口外,狐火骤然衝出。

白綰綰抱著南柯,狐尾卷著阿梨和陆照,另一条尾巴还托著沈惊鸿,整个人从地下裂隙中掠出。

刚一出来,白綰綰便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

沈惊鸿看见了。

“你受伤了。”

白綰綰擦去血跡,笑道:“公子看错了。”

沈惊鸿道:“没有。”

“那就当没看见。”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看向四周。

他们没有回到妖庭,而是落在照影司外围一处废弃山庙里。

这里是她来之前准备的退路。

南柯已经睡熟,抱著破布娃娃,脸上还掛著泪痕。

阿梨昏了过去。

陆照则靠在石柱旁,脸色灰白,肩上伤口深得嚇人,却还强撑著笑。

“沈惊鸿。”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咧嘴道:“你这次真是被抱著来的。”

沈惊鸿道:“也被抱著走的。”

陆照:“……”

这人怎么还承认了?

白綰綰终於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刚笑完,又咳出一点血。

沈惊鸿看著她:“这次我也看见了。”

白綰綰:“……”

沈惊鸿低声道:“多谢。”

白綰綰本想调笑回去,可看见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变了。

“你欠我的更多了。”

“嗯。”

“还得起吗?”

沈惊鸿看著山庙外的夜色。

远处,照影司方向已经有钟声响起。

追兵很快就会来。

他低声道:“慢慢还。”

白綰綰望著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要好听。

就在这时,山庙外忽然落下一只纸鹤。

纸鹤通体星纹,落在地上后,化作一行字。

【沈公子,劫旧狱这么大的事不叫我,帐上加一笔。】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

白綰綰也看见了。

她眉头微挑:“苏扶摇?”

沈惊鸿点头。

下一刻,纸鹤又展开第二行字。

【另外,闻人照夜出照影司了。】

第三行字很快浮现。

【他亲自来抓你。】

山庙外,夜风骤冷。

沈惊鸿抬头,看向照影司方向。

远处黑云压山。

一盏黑色命灯,正在夜色中缓缓亮起。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麻烦大了。”

沈惊鸿轻声道:“嗯。”

陆照骂道:“你们俩能不能別这么平静?”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那要慌吗?”

陆照:“……”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沈惊鸿气死。

白綰綰却笑了。

她擦去唇角血跡,站到山庙门口。

“走吧。”

沈惊鸿问:“去哪?”

白綰綰看著远处那盏黑色命灯。

“回妖庭。”

“照影司司正亲自来了,狐族別院藏不住你了。”

“那就去一个更热闹的地方。”

沈惊鸿道:“哪里?”

白綰綰转头看他,笑意危险又明艷。

“万妖神庭。”

“既然他们都说你是祸世之源。”

“那我便带你去见见真正会祸世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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