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劫旧狱
白綰綰眼睛一亮。
原来这就是讲道理。
这简直是在拿照影司的刀,反捅照影司的喉咙。
镇灾使厉声道:“荒谬!她们的旧號仍在名籍之中!”
“旧號在。”沈惊鸿道,“但已经鬆动。”
他抬眸看著镇灾使。
“否则你何必急著归零?”
镇灾使按在石碑上的手微微一僵。
沈惊鸿说中了。
若灾名稳固,直接送入洗灾池即可。
可南柯和阿梨喊回了名字,灾號出现裂缝。她们一旦入池,可能会引发旧狱名籍反噬。
所以镇灾使必须先归零。
抹掉一切不稳定痕跡。
沈惊鸿道:“你私写灾名,强行归零。按照影司內律,这叫偽名。”
他顿了顿。
“偽名者,名不压身。”
话音落下,南柯脖子上的锁梦环忽然震了一下。
阿梨嘴上的封哭符也微微一颤。
镇灾使脸色难看至极:“你以为凭几句话,就能破旧狱?”
“不能。”
沈惊鸿很坦然。
“所以我还带了狐族帝姬。”
白綰綰笑了。
“早说嘛。”
她第六尾骤然刺出,直奔石碑而去。
镇灾使想要按下归零律文,可沈惊鸿方才那番话已经让石碑灾名出现一瞬滯涩。
就是这一瞬。
狐尾落下。
轰!
黑色石碑被硬生生砸出一道裂缝。
南柯脖子上的锁梦环应声裂开。
阿梨嘴上的封哭符也燃起狐火,被烧成灰烬。
阿梨终於哭出了声。
第一声哭出来时,旧狱黑水忽然倒流。
无数沉在旧狱里的亡念被哭声惊醒,石壁中传出低低的嘆息。
白綰綰脸色微变:“阿梨!”
沈惊鸿却道:“哭。”
阿梨怔住。
沈惊鸿看著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可以哭。”
阿梨眼泪彻底决堤。
她哭得很伤心。
不是为了復活谁。
不是为了扰乱生死。
只是痛。
只是怕。
只是终於可以哭。
黑水倒流,却没有死人復生。
那些旧狱亡念只是被哭声触动,像无数被埋在地底的名字,短暂地醒了一瞬。
南柯抱起破布娃娃,眼睛越来越亮。
“哥哥……”
沈惊鸿看著她。
“还困吗?”
南柯用力点头,又害怕地摇头。
沈惊鸿道:“睡吧。”
南柯怔怔看著他。
沈惊鸿道:“这一次,做个自己的梦。”
南柯眼泪掉下来,抱著破布娃娃慢慢闭上眼。
她睡著的瞬间,旧狱里忽然升起一阵很轻的风。
那风不像旧狱里的风。
它带著草地、阳光、糖糕和小孩子奔跑时的笑声。
几个镇灾傀动作一顿,竟同时站在原地,像被某个温柔的梦暂时困住。
陆照被钉在墙上,愣愣道:“这也行?”
沈惊鸿道:“她本来就不是只能做噩梦。”
镇灾使终於彻底变了脸。
“你们都该入池。”
他猛地拍碎手中黑色文书。
旧狱深处,一座巨大的黑池开始震动。
黑水从地底翻涌而出,池中浮起无数苍白手骨。
洗灾池被提前唤醒了。
那些黑水朝南柯、阿梨、陆照,也朝沈惊鸿涌来。
白綰綰神色冷冽,六尾全开,挡在眾人面前。
可黑水不是普通的水。
它能洗去灾名,也能洗去魂念。
狐火落入其中,竟被一点点吞掉。
白綰綰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沈惊鸿看向那座池。
体內六枚裂开的七情钉同时发疼。
欲、怒、哀、惧、恨、喜。
还有心口那枚只裂了一线的爱。
洗灾池不是要杀人。
是要把一个人身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洗掉。
这东西和照影司一样。
它不问对错。
只要你被写成灾,它就洗你。
沈惊鸿忽然道:“陆照。”
陆照看向他。
“能动吗?”
“被钉著呢,你瞎?”
“影子能动吗?”
陆照一怔。
沈惊鸿道:“南柯的梦,阿梨的哭,白綰綰的狐火,会让旧狱黑水迟滯三息。”
陆照咬牙:“三息够什么?”
“够你偷一块石碑影子。”
陆照眼睛猛地亮了。
他明白了。
洗灾池能压灾名,但旧狱石碑才是灾名根基。
他动不了人,但可以动影子。
陆照狠狠一咬牙,身体骤然散成半团黑影。
银钉撕裂他的肩骨,他疼得闷哼,却硬是让自己的影子贴著地面钻了出去。
镇灾使脸色骤变,立刻抬手召回银钉。
白綰綰一尾扫出,挡住银钉。
“想得美。”
阿梨的哭声更大。
南柯的梦意铺开。
沈惊鸿则抬头,看向旧狱石碑上所有被写成灾的名字。
他声音不高。
“看清楚了。”
“你们的名字,不是它们写什么,就是什么。”
旧狱深处,许多被关押的灾品抬起头。
有的疯癲。
有的麻木。
有的甚至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人声。
可在南柯的梦、阿梨的哭、沈惊鸿的声音里,他们像是短暂醒了过来。
有人低声道:“我叫……我叫什么?”
有人痛苦抱头。
有人跪在黑水里嚎啕大哭。
陆照的影子终於爬到石碑脚下。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咬住了石碑的影子。
“给老子起!”
轰!
石碑影子被他硬生生撕下一块。
旧狱所有灾名同时晃动。
黑水停了一瞬。
白綰綰抓住机会,六尾化作一朵巨大的狐火莲,將南柯、阿梨、陆照和沈惊鸿全部捲住。
“走!”
沈惊鸿看向旧狱深处。
那里还有很多人。
很多他来不及带走的人。
白綰綰看出他的眼神,厉声道:“沈惊鸿,这次只能带他们三个!”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咬牙:“你想救更多人,就先活著!”
这句话落下,沈惊鸿终於收回目光。
“好。”
狐火莲轰然炸开。
旧狱石门被撕出一道裂缝。
白綰綰带著几人冲入裂缝。
镇灾使怒吼:“拦住他们!”
可南柯的梦已经在旧狱里铺开。
阿梨的哭声唤醒了亡念。
陆照撕下的石碑影子让旧狱名籍短暂失控。
无数镇灾傀停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该追谁。
沈惊鸿在狐火中回头,看见那座黑暗旧狱越来越远。
他看见很多双眼睛在黑暗里看著自己。
他听见有人嘶哑地问:
“我叫什么?”
沈惊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低声道:“下次。”
白綰綰听见了。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劝他。
只是把狐火催得更快。
因为她知道。
从沈惊鸿说出“下次”这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停下了。
【……】
照影司地上,夜色沉沉。
旧狱出口外,狐火骤然衝出。
白綰綰抱著南柯,狐尾卷著阿梨和陆照,另一条尾巴还托著沈惊鸿,整个人从地下裂隙中掠出。
刚一出来,白綰綰便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
沈惊鸿看见了。
“你受伤了。”
白綰綰擦去血跡,笑道:“公子看错了。”
沈惊鸿道:“没有。”
“那就当没看见。”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看向四周。
他们没有回到妖庭,而是落在照影司外围一处废弃山庙里。
这里是她来之前准备的退路。
南柯已经睡熟,抱著破布娃娃,脸上还掛著泪痕。
阿梨昏了过去。
陆照则靠在石柱旁,脸色灰白,肩上伤口深得嚇人,却还强撑著笑。
“沈惊鸿。”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咧嘴道:“你这次真是被抱著来的。”
沈惊鸿道:“也被抱著走的。”
陆照:“……”
这人怎么还承认了?
白綰綰终於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刚笑完,又咳出一点血。
沈惊鸿看著她:“这次我也看见了。”
白綰綰:“……”
沈惊鸿低声道:“多谢。”
白綰綰本想调笑回去,可看见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变了。
“你欠我的更多了。”
“嗯。”
“还得起吗?”
沈惊鸿看著山庙外的夜色。
远处,照影司方向已经有钟声响起。
追兵很快就会来。
他低声道:“慢慢还。”
白綰綰望著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要好听。
就在这时,山庙外忽然落下一只纸鹤。
纸鹤通体星纹,落在地上后,化作一行字。
【沈公子,劫旧狱这么大的事不叫我,帐上加一笔。】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
白綰綰也看见了。
她眉头微挑:“苏扶摇?”
沈惊鸿点头。
下一刻,纸鹤又展开第二行字。
【另外,闻人照夜出照影司了。】
第三行字很快浮现。
【他亲自来抓你。】
山庙外,夜风骤冷。
沈惊鸿抬头,看向照影司方向。
远处黑云压山。
一盏黑色命灯,正在夜色中缓缓亮起。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麻烦大了。”
沈惊鸿轻声道:“嗯。”
陆照骂道:“你们俩能不能別这么平静?”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那要慌吗?”
陆照:“……”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沈惊鸿气死。
白綰綰却笑了。
她擦去唇角血跡,站到山庙门口。
“走吧。”
沈惊鸿问:“去哪?”
白綰綰看著远处那盏黑色命灯。
“回妖庭。”
“照影司司正亲自来了,狐族別院藏不住你了。”
“那就去一个更热闹的地方。”
沈惊鸿道:“哪里?”
白綰綰转头看他,笑意危险又明艷。
“万妖神庭。”
“既然他们都说你是祸世之源。”
“那我便带你去见见真正会祸世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