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天问心
桃林深处,风声忽然停了。
沈惊鸿站在九尾迷天阵中,脚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白石小路。
路两侧桃花开得极盛,白得近乎不真实。花瓣悬在半空,不落,也不动,像有人把一场春色钉死在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白綰綰给他的狐火印还在,微微发烫。
那点热意不重,却像是黑暗里的一盏小灯,提醒他自己不是又回到了无镜楼。
沈惊鸿往前走了一步。
桃林深处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不是白綰綰。
也不是金烬。
那声音像从阵法本身传来,带著一种古老而温柔的冷意。
“来者何人?”
沈惊鸿停下。
“沈惊鸿。”
桃花轻轻一颤。
“灾名?”
“甲字第一號,色灾。”
“本名?”
沈惊鸿沉默。
桃花又问了一遍。
“本名?”
沈惊鸿抬头看向桃林深处。
“我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整座桃林忽然安静。
他以为阵法会因此震怒,或者直接把他驱逐出去。
可没有。
那声音只是继续问:
“为何入妖庭?”
沈惊鸿道:“求生。”
“只为求生?”
沈惊鸿想了想。
“也为避照影司,避镜庭追灯。”
“可愿把祸推给妖庭?”
“不愿。”
“可愿借狐族性命,换你一条生路?”
沈惊鸿摇头。
“不愿。”
“可愿立约?”
“什么约?”
“妖庭不收无念之客。入我门者,须有来意,须有牵连,须有可凭之约。”
沈惊鸿想起白綰綰。
想起她在桃林外说“我请来的客”。
也想起她把他从镜庭追灯下带走,把狐火印按进他心口。
他低声道:“我欠白綰綰一条命。”
桃林深处,那声音似乎近了一点。
“债,也是约。”
话音落下,一片桃花飘落。
花瓣落到沈惊鸿掌心,化成一道淡淡的粉白色妖文。
妖文一闪而没。
沈惊鸿掌心微微发烫。
下一瞬,眼前桃林骤然变了。
【……】
阵外。
白綰綰站在桃林前,袖中手指轻轻收紧。
九尾迷天阵已经彻底合拢,外面只能看见桃花一层一层翻涌,偶尔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金烬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白景也在。
几名狐族族老站得更远些,神色各异。
金烬冷声道:“帝姬真觉得,他能过迷天问心?”
白綰綰看著阵中桃花。
“能不能过,也不是你说了算。”
金烬道:“他是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就算焚名脱籍,也还是色灾。妖庭接客,问的不只是身份,还有念。他身上带著镜庭旧名、照影司灾號、无镜楼二十年的死气,迷天阵凭什么认他?”
白綰綰笑了笑。
“凭我请他。”
金烬冷笑:“帝姬一句请,便能让妖庭旧约认一个灾?”
白綰綰转头看他,眼尾笑意很淡。
“金少主是不是忘了,妖庭旧约认的从来不是干不乾净。”
金烬皱眉。
白綰綰慢悠悠道:“人族有户籍,圣地有戒牒,照影司有灾名册。妖庭没有那些冰冷册子。妖庭认的是情、念、债、约。”
她重新看向桃林。
“九尾迷天问心也不是替妖庭挑一个无害的客人。”
“善恶可以装,身份可以改,名籍也能被人写错。”
“它问的是来意。”
“问一个人带著什么念入妖庭,又愿以什么与妖庭结约。”
金烬脸色微沉。
白綰綰声音很轻。
“沈惊鸿若只是逃命,把祸水推给狐族,阵不会认。”
“他若想借妖庭躲灾,却不肯承认欠了谁,阵也不会认。”
“可他若认了自己的来意,也认了自己欠下的债……”
她没有说完。
桃林深处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白景脸色微变:“慾念。”
金烬冷笑:“色灾第一关便是慾念,倒也合適。”
白綰綰没有笑。
她看著那层红雾,心里反而沉了一些。
色灾被封二十年。
照影司不许他见人,不许他照镜,不许他见水,说是怕眾生对他动念。
可慾念这种东西,不是看不见就没有。
越被压著,越可能在某一刻反噬。
【……】
阵中。
沈惊鸿站在一间无镜楼的石室里。
这间石室他太熟悉了。
窄窗,石床,白墙,没有水,没有镜,没有任何会反光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房中多了很多人影。
他们站在四周,脸上都戴著无面铁具。
送饭的,巡夜的,记名籍的,换锁链的,隔墙听他咳嗽的。
他们没有眼睛。
可沈惊鸿知道,他们都在看他。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就是色灾?”
“別看。”
“司里说了,不能记住他的声音。”
“可他长大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死了就好了。”
“若真见一眼,会不会真动心?”
“可惜了。”
“可怕。”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最后四个字越来越重。
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沈惊鸿站在石室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那些念头不是他的。
却都指向他。
好奇,恐惧,怜惜,占有,恶意,窥探,怜悯,欲望。
照影司挡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却挡不住所有人心里想像他的样子。
原来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待在无镜楼里。
他一直活在別人的念里。
那些无面人一步步靠近。
“你不想被人看见吗?”
“你不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
“你不想让他们都记住你吗?”
“你不想让白綰綰看你吗?”
最后一句落下,沈惊鸿眼神微动。
石室尽头,白綰綰的身影出现了。
她披著雪白狐裘,眉眼含笑,慢慢向他走来。
“公子。”
她声音很轻,像一缕柔软的风。
“你既然生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怕別人看?”
沈惊鸿看著她,没有动。
白綰綰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想要你。”
“他们关你,是因为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控制他们?”
“眾生见你必动念。”
“这不是罪。”
“这是你的刀。”
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沈惊鸿脸颊。
沈惊鸿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白綰綰的笑意更深。
“公子终於想要了?”
沈惊鸿轻声道:“你不是她。”
白綰綰眼尾微挑。
“怎么不是?”
“她不会让我把別人对我的念,当成刀。”
幻象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她会记帐。”
幻象:“……”
“她会说这是我欠她的。”
“她还会趁我没想明白的时候,先让我活著。”
眼前的白綰綰慢慢碎开。
那些无面人影也开始后退。
沈惊鸿看著满屋残念,低声道:“慾念不是我的罪。”
“可別人的欲,也不该算在我身上。”
“我想活。”
“我也想被人看见。”
“但不是这样。”
话音落下,石室四壁裂开。
一枚极细的红色火种没入他心口。
心口深处,某枚旧钉发出轻微裂响。
沈惊鸿脸色一白,指尖攥紧。
却没有倒下。
石室碎开。
红色桃花如雨落下。
【……】
阵外。
桃林中的红雾骤然散去。
白綰綰眸光轻轻一动。
“他压住了。”
金烬脸色不太好看。
几名狐族族老也露出异色。
白景低声道:“慾念竟然没拖住他。”
金烬冷冷道:“只是第一重问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急什么?”
金烬不语。
桃林中,红雾散尽后,又有黑色火光缓缓浮起。
白綰綰眉心微蹙。
怒念。
【……】
沈惊鸿再次睁眼时,闻到了血腥味。
这一次,是照影司刑室。
铁鉤,锁链,黑水池。
陆照被吊在刑架上,半边身体没有影子,唇角带血,却还在笑。
一个照影卫拿著刀,正在割他的影子。
陆照抬头,看见沈惊鸿,嗤笑一声。
“你来得真慢。”
沈惊鸿看著他。
“疼吗?”
陆照冷笑:“废话。”
照影卫回头,脸上没有五官。
“灾品之影会吞人,试毒、炼器、封禁,皆为正用。”
沈惊鸿看著他手里的刀。
“正用?”
“为天下。”
“所以他疼不疼,不重要?”
无脸照影卫道:“灾品之痛,不入人籍。”
这一句话落下,刑室里的黑水沸腾起来。
沈惊鸿忽然感到喉间发烫。
有一股极陌生的火从心底衝上来。
怒。
他很少真正发怒。
无镜楼里,怒没有用。
怒只会换来更冷的墙,更紧的锁,更久的黑暗。
所以他早就学会把怒压下去。
可现在,他看著陆照被割下来的影子,看著那名照影卫平静地说“灾品之痛,不入人籍”,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有一团火。
他想杀人。
很清楚。
很真实。
陆照在刑架上看著他。
“想杀就杀。”
“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好人。”
无脸照影卫也笑了。
“看吧。”
“灾就是灾。”
“你怒了。”
“你想杀人。”
“你和我们卷宗里写的一样。”
沈惊鸿抬手。
黑火从他掌心燃起。
陆照眼神微亮。
“动手啊。”
沈惊鸿看著无脸照影卫。
“我怒,不是因为我想杀你。”
无脸照影卫一顿。
“是因为你错了。”
黑火猛然压下,却没有烧向照影卫的身体,而是烧向他身后的卷宗。
卷宗上写著:
【影灾残魂,试验可用。】
黑火吞掉“可用”二字。
沈惊鸿声音很轻。
“怒气不是不能杀人。”
“只是杀人前,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杀。”
话音落下,掌心黑火骤然收拢。
它没有熄灭。
而是化成一枚极细的火种,没入沈惊鸿喉间。
喉间旧钉发出第二声裂响。
沈惊鸿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但他的眼神比先前更清醒。
陆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
沈惊鸿点头。
“我记得。”
刑室碎开。
黑色桃花散落如灰。
【……】
阵外,桃林中黑色怒意骤然一收。
白綰綰眸光微亮。
“又稳住了。”
狐族老嫗眼中多了几分震惊。
迷天问心不是普通幻阵。
它不判善恶,也不替妖庭挑一个乾净无害的客人。
善恶可以偽装,身份可以更改,名籍也可以被人写错。
它问的是来意。
问一个人带著什么念入妖庭,又愿以什么与妖庭结约。
色灾被封二十年,慾念与怒念本该最容易失控。
可他偏偏都压住了。
而且不是无欲无怒地压住。
是承认之后,再把它们握回自己手里。
这比没有更难。
金烬死死盯著阵门,脸色越来越阴沉。
“还有几重问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数得真仔细。”
金烬冷声道:“九尾迷天阵,越往深处,问的便越不是幻境。”
白綰綰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对於沈惊鸿而言,最难的恐怕不是看见欲,也不是看见怒。
而是看见自己到底为何要进妖庭。
是逃命,借势,利用,还是想在照影司和镜庭之外,给自己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白綰綰看向桃林深处,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沈惊鸿。”
她轻声道。
“別死在里面。”
【……】
阵中,沈惊鸿走过第二条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看见幻境。
他先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沈惊鸿停下脚步。
桃花落尽。
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屋。
屋里没有灯,只有一个小姑娘蜷在角落,怀里抱著破布娃娃。
南柯。
她看起来比从无镜楼出来时更小,脸色白得透明,眼睛里没有焦距。
门外有人说:
“梦灾不可留。”
“她一睡,便会拖人入梦。”
“她哭了也不行。”
“她只是想娘亲。”
“灾品没有娘亲。”
小南柯抱紧娃娃,一声也不敢哭。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著她。
小南柯抬头。
“哥哥。”
她声音很小。
“我是不是不该醒?”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是。”
“可他们说,我醒著会害人,睡著也会害人。”
“他们说错了。”
“那我该怎么办?”
沈惊鸿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小姑娘。
照影司关了他二十年,也没有教过他怎么哄孩子。
他想了很久,只能很认真地说:“先活著。”
小南柯怔怔看著他。
“活著就可以了吗?”
“不是。”
沈惊鸿道:“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南柯眼泪掉下来。
她一哭,整间屋子开始坠入梦境。
无数梦影扑向沈惊鸿。
他听见哭声,听见无镜楼深夜的风,听见那些灾品在牢里一遍遍问: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没人来?
为什么我活著就是错?
这些声音像水,几乎要把他淹没。
沈惊鸿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南柯怀里的破布娃娃。
“我会告诉外面的人。”
小南柯问:“告诉什么?”
“告诉他们,你醒了。”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见,你不是只有灾名。”
梦境微微一震。
小南柯看著他,忽然把破布娃娃递给他。
“那哥哥也要醒。”
沈惊鸿接过娃娃。
“好。”
小屋碎开。
一片湿冷的桃花落在他肩上。
【……】
阵外。
桃林深处忽然传出很轻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