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章
陈默把球夹在胳膊下面。“我会看录像。”
“我知道你会看录像。”卡莱尔把咖啡杯放在计分台上,“马库斯告诉我你从大学开始就带著笔记本跑战术。但这一次——你得先爭取轮换排序。格兰杰比你早来两个月,阿泰斯特快回来了,弗雷德·琼斯的合同年,后卫线的竞爭比你想像的要挤。记住你现在的轮换位置。”
“第几?”
“第十五。大名单最后一个人。”卡莱尔看著他,“在步行者,第十五个人也得跑对战术。”
“我从来不是第十五。”
卡莱尔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拿起咖啡杯,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五的集训,別迟到。”
签约奖金到帐那天,陈默去了五个地方。
第一个是市中心的手錶店。他给父亲挑了一块精工表,錶盘简洁,錶带是深棕色皮革。店员问他刻不刻字,他想了想,在保修卡背后写了一行字:“爸,时间准了。——alex”。他把保修卡折好塞进表盒,没有刻在表上——父亲不会喜欢多花钱。
第二个是一家百货公司的羊绒柜。母亲的围巾,深灰色,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蓝边。他摸了一下面料,想起母亲冬天在校门口值班,膝盖和脖子都怕冷。
第三个是老城区的裁缝铺。马库斯的定製西装。老裁缝量尺寸的时候嘴里叼著別针,含糊不清地问尺寸。陈默把马库斯的三围写在纸条上递过去。深灰色面料,和马库斯那条永远歪著的领带一个色系。老裁缝问什么时候要,他说不急,但最好能在夏季联赛结束之前。老裁缝点头说差不多。
马库斯收到西装的时候以为里面夹著新赛季的战术分析。拆开包装,他拿著西装外套,沉默了片刻。“我他妈平时穿西装都没人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半,“你给我订这套干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看著马库斯把西装从袋子里抽出来,反覆摸著袖口的缝线,像在检查一份新秀合同的条款。
“试一下。”陈默说。
马库斯试了。袖长刚好。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西装掛进衣柜最外面的位置,然后把柜门推上,转过身。“明天早上六点半,训练馆。別迟到。”
第四个是一家首饰店。店员认出了他。他挑了一条极细的银质手炼,编织纹理,小颗蓝宝石镶在链扣內侧。不张扬,但单独看也足够讲究。
他记得她在派对上弹杯垫的样子。手腕是空的。他把手炼寄到瑞秋在洛杉磯的经纪公司地址,盒子里放了一张纸条:“首映礼戴。——scalpel”。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收到。但首映礼是七月十三號。收到就好。
他站在快递柜檯前,把收件人地址写完,把笔还给店员。
第五个地方是他黄昏时开车过去的。父母家的平房,门前草坪和去年一样。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著报纸,电视开著但调成静音。陈默把手錶的盒子放在茶几上,放在那份被剪过的报纸旁边。
父亲打开盒子。他看了那块手錶很久,翻到保修卡,看到那行字。
他没有说话。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调整了一下錶带的鬆紧,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你妈今天做了可乐鸡翅。洗手。”
陈默站在客厅里,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听到母亲说“让他先吃饭”,听到碗筷碰撞的轻响。他把步行者的帽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份剪过的报纸和空了的表盒。
六月最后一天,马库斯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的邮件。一家体育品牌发来了初步接触意向。措辞很谨慎——“关注陈默先生在nba的发展,希望在未来有合作机会”。类似的邮件在陈默被选中之后就陆续有过,但这封更正式。马库斯看完之后把邮件转发给陈默,写了一行备註:先不回。等你打了第一场再说。
与此同时,cctv-5通过nba中国的渠道联繫了步行者的媒体部门,想约一次夏季联赛后的专访。马库斯在电话里和陈默提了一句,说这是姚明效应的延续——国內体育媒体正在关注每一个进入nba的华人面孔。
“他们可能会问你能不能流利说中文。”
陈默想了想。“能说一半。”
“那就先回答一半。一半够用了。”
一周后,印第安纳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会在本地华人社区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被学生自己转到了天涯社区的篮球板块。帖子標题是《印第安纳那个华裔后卫被步行者选中了》,內容很详细——体测数据、ncaa首轮38分的战报、最后一分钟制胜球的文字復盘。楼下有人贴了陈默在银行海报上的照片,盖了几十层楼。马库斯把这篇帖子列印出来给陈默看了。
“你现在只有四十六顺位的热度。但夏季联赛之后,可能会有四十六倍。”
出发去明尼苏达前一晚,陈默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他面前摊著步行者发来的夏季联赛对手资料——猛龙、火箭、尼克斯、雄鹿、森林狼。五场比赛,每场四十分钟,十次犯规额度。夏季联赛的规则和nba一样,但比赛节奏更快、更乱、更考验临时阅读能力。
他把资料翻完,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对位、防守轮转、无球跑位的路线切换。每一套打法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但这次他没有系统帮忙推演数据。他只是一个人在公寓里看录像,做笔记,把马库斯发来的战术图一张一张存进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瑞秋的简讯。
“手炼收到了。”
他等了几秒。下一条。
“你他妈是个傻子。蓝宝石在链扣內侧,戴上就看不到了。”
他笑了。写了两个字:“喜欢吗。”
过了好一阵。“喜欢。但以后別买这么贵的。你才签了几天合同,工资还没发呢。”
他回:“发了。”
她发了一个词:“scalpel。”
他看了这个词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翻夏季联赛的资料。窗外,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夜很安静。远处工厂的灯光在云层下面发著暗橙色的光,和四月份他开车送瑞秋回酒店时一模一样。
手机又亮了。
“首映礼我会戴。七月十三,记得看直播。晚安。——r”
他回了一个字:“看。”
他把手机放下。胸腔里那团火苗安静地烧著。不是比赛前的烈焰,是持久的、不灭的炉火。他记得四个月前那个三月的夜晚,从同样的窗外看出去,rca dome的穹顶在夜色中亮得像一艘宇宙飞船。现在穹顶的灯熄了,但城市的其他地方还在亮——工厂的夜班灯、便利店的招牌、某家至今还掛著他海报的小银行分行。
他站起来,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黑金aj12装在底层,白金炼子在领口晃了一下。
明天飞明尼苏达。夏季联赛是他的下一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