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追逐
陈默跑完最后一组,弯腰撑住膝盖,汗水从下巴滴在底特律的硬木地板上。他胸腔里那团火苗安静地烧著,没有熄灭。
勇士的试训节奏完全不同。每两个回合就推一次快攻,落位时间从十二秒压缩到八秒。控卫连续推节奏,陈默从边线衝刺跟进,在弧顶接球后立刻决策——投、传、突,必须在瞬间完成。
跑了几轮,他渐渐明白了这种节奏的规律。快不是为了快,是为了让防守端来不及布置,製造出手的窗口期。他接球,看到防守者重心稍微偏了就果断拔起,出手点比平时更快。连续三次弧顶接球跳投,命中。然后他抢了后场篮板,自己在高速推进中完成一次突破分球,找到底角的队友。
全流程结束,勇士球探记录:高节奏下决策准確。能从二號位参与转换进攻。投篮机制紧凑。
试训飞到第三周的时候,疲劳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陈默每天早上在不同的酒店醒来,穿不同的试训球衣,面对不同球队的不同面孔,然后回到机场,在候机厅的长椅上闭眼休息片刻,再飞往下一个城市。有时半夜醒来,他得看一眼手机定位,才能確定自己在哪个州。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马库斯会把新球队的录像发到他邮箱里,他在飞机上看,在酒店大堂里看,在试训前的更衣室里看。
某天晚上,在丹佛机场候机厅,马库斯递给他一杯咖啡,突然说了一句。
“篮网把他们的首轮签交易了。”
陈默转过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换了防守型前锋。他们不需要后卫了。”
陈默端著咖啡沉默良久。篮网曾是最有兴趣的球队之一。但现在他们不要后卫了。
“还有其他球队。”他说。
马库斯没接话。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封已打开的邮件,发件人:步行者篮球运营部。
六月二十八日。麦迪逊广场花园。
选秀大会。
陈默穿著定製的深灰色西装坐在现场后排。espn的摄像机在每个桌子之间游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反应——紧张、失望、狂喜。他的经纪人坐在他身后一排,膝盖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更新著选秀名单。
陈默的父母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父亲仍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工作服上可能还沾著机油的微弱痕跡,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母亲坐在他旁边,把外套放在膝盖上。她知道摄像机会往这边扫,因此保持著平静的面孔。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著。
首轮第三顺位。德隆·威廉士,犹他爵士。第四顺位。克里斯·保罗,纽奥良黄蜂(主场在鹅城)。陈默看著那些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在心里数著自己的心跳。
首轮第十七顺位。印第安纳步行者。丹尼·格兰杰,新墨西哥大学。马库斯在他身后骂了一句,很小声。他没有回头。
首轮结束了。他的名字没有被念到。
摄像机扫过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领带鬆了一扣。他知道次轮会发生什么——球探们会在自己藏著掖著的名单上互相比较,会在剩余的天赋池里挑那些“最安全”的,而一个六尺五的华裔后卫从来不在这类名单上。不是因为实力,是因为偏见习惯了在机会来临时不声不响。
次轮第四十六顺位。
“印第安纳步行者队——选择来自印第安纳大学的,亚歷克斯·陈。”
陈默站起来。他先抱了母亲,然后是父亲。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力度和“最后那个球投得对”一模一样。他走过小绿屋的过道,和马库斯对了下拳,走向舞台。肖华在台上等著他。
他从肖华手里接过步行者的帽子,戴上。帽子有点紧,但很合適。
从肖华手里接过步行者帽子之后,陈默被工作人员引向侧廊的媒体区。
那是一条排满了摄像机三脚架和录音笔的长廊。espn、nbatv、地方台全部占好了各自的位置。灯光烤得他西装肩膀发烫,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水,他没来得及拧开。
第一个拦住他的是espn的场边记者。標准的快速问答——你对步行者有什么了解?准备好打夏季联赛了吗?和丹尼·格兰杰同届被选中什么感觉?
陈默一一回答,用词简短,语速平稳。感谢步行者给他机会。期待和格兰杰一起打球。准备好了。
espn的记者最后补了一句:“今晚你被选中之后,网上已经有人在討论你的比赛集锦了。感觉如何?”
陈默点了下头。“先把比赛打好。”
他说完走向下一个採访点。
下一个拦住他的是一个中文媒体。cctv-5的台標贴在话筒上,女记者穿著深蓝色西装外套,用英文问他能不能用中文回答几个问题。陈默听著她带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话,点了点头。
“可以,儘量试试。”
“你对国內关注你的球迷有什么想说的?”
他切换中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国內有很多球迷在看我。姚明打开了这条路,我只是试著走好自己的那一小段。”
“你觉得你的打法能在nba站住脚吗?”
他想了想,回答了这一句,“我会证明自己被低估。”
记者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陈默继续往前走。
最后的採访来自印第安纳本地的《印第安纳波利斯星报》。老记者头髮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去年就是他写了一篇专栏,標题是“印第安纳大学的那个华裔小子可能真的能打nba”。他问了几个关於试训过程、关於卡莱尔教练的初步沟通,以及关於步行者后卫线重建的问题。陈默认真答完,老记者把笔帽合上,说:“我报导步行者快二十年了。他们上次用次轮签选本地大学的球员,最后成了更衣室里的关键角色。不用有压力,但大家会看著你。”
陈默停了一下,说:“我希望不让他们失望。”
老记者点点头,关上录音笔。
所有採访结束之后,陈默穿过长廊,找到洗手间。他把自己关在隔间里,锁上门,站了整整一分钟。外面还在喊下一个新秀的名字,有人在搬动摄像机三脚架,有人在走廊里跑。他靠著隔板,闭著眼睛,呼吸。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镜子里自己戴著步行者帽子的照片。帽子有点歪,领带也松到了第三颗扣子。他把照片发给母亲。发给马库斯。
又翻到瑞秋的號码。她把那条“congrats, scalpel”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台上和斯特恩握手,没来得及回。他打了一个字:谢。然后追了一句:首映礼什么时候?洛杉磯见。
他推开门。走廊里,马库斯靠在墙上,手里端著一杯热咖啡。
“步行者那边问你能不能后天就去训练馆报到。夏季联赛的名单还有七个位置要填。”
陈默接过咖啡。“后天几点?”
“你他妈真是——”马库斯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然后推了一下眼镜,“早上八点。別迟到。”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很烫。他端著它走出侧廊,走进麦迪逊广场花园地下通道的穿堂风里。步行者的帽子还戴在头上,標籤没撕。外面是纽约六月的夜晚。夜晚过后,是夏季联赛。夏季联赛过后,是真正的新秀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