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后几个字是嘶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云风脸上。铁砧的独眼里,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那只完好的右眼,却乾涩得如同沙漠。
“阿伦谨慎得像只老鼴鼠!他设计的防护方案,能顶住小型陨石雨!而且……”他猛地凑近,呼吸喷在云风脸上,滚烫,“在他『失联』前七小时,我的私人频道,收到一段用我们父子才知道的、基於锻造淬火温度曲线改编的密文发的断码!就几个词——『数据被动过』、『湖下有活的东西,在睡觉』、『集团上面早知道』、『爸,別信他们,別来找我』!”
他抬手,用那只粗糙的、布满烫伤疤痕的肉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又轻轻拍了拍冰冷的机械义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我去『討说法』。带著阿伦的设计图,带著我的质疑。然后,我在检修一条本该切断能源的粉碎机输送带时,安全锁『意外』失效,急停按钮『恰好』失灵。我能活下来,丟掉一只眼睛一条胳膊,是因为我命贱,骨头硬,还因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还因为我那死在矿难里的老爹,以前是『熔炉兄弟会』的,几个还没死绝的老傢伙,暗中帮我挡了一下,又用最后的人情,换了我一条烂命,和我那小孙女在殖民星球的『安全』。但他们也警告我,再呲一下牙,下次『意外』掉的,就是我孙女的入学资格,或者她吸的下一口乾净空气!”
铁砧退后一步,巨大的身躯像是突然被抽掉部分支撑,显得有些佝僂,但眼神却更加凶狠,像困在笼子里、磨尖了每一颗牙的老狼。“復仇?我他妈的梦里都在復!我锻打的每一锤,都在想砸碎谁的脑袋!但我能做什么?啊?一把被敲弯了的老骨头,一堆他们眼里的破烂!衝进奥能驻地?那叫送死,不叫復仇!那只会让我孙女变成真正的孤儿!”
他死死盯著云风,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锁定云风的瞳孔,像在进行最彻底的透视扫描:“所以,小子,如果你只是被欺负惨了,想来听个更惨的故事找点安慰,或者脑袋发热想找个『导师』带你搞点『大事件』,现在,立刻,转身,滚。我的时间,只留给真正能冒火花的铁,留给……能砸进那帮杂种骨头里的钉子。”
云风从头到尾,站得很稳。他没有被那声怒吼嚇退,也没有因那沉重的痛苦故事而流露过多同情——那种廉价的同情,在这里是侮辱。他只是听著,吸收著每一个细节,感受著那痛苦中淬炼出的、近乎偏执的恨意和……同样偏执的、对仅存亲人的保护欲。
直到铁砧说完,咆哮的余音在灼热的空气中渐渐消散,只剩下火焰的喘息。
云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入了寂静:“林克。外號『林禿鷲』。奥能集团在这片星区的爪子之一。他死了。在银湖下面,很深的地方,死得挺乾净。我看著他被一道光『抹掉』的,像黑板上的粉笔字。”
铁砧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全身绷紧的肌肉,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僵硬。连那只机械义眼的扫描红光,都出现了短暂的频率紊乱。
“……林禿鷲?死了?你確定?”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確定。他带著一队人追我进去的。出来时,只剩我一个,还带著这个。”云风指了指自己左肩,“这伤,一半是他的枪蹭的,另一半,是那『抹掉』他的光,顺便给的纪念。”
“你……”铁砧的目光再次落到云风脸上,这次带著全新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你就是他们最近像疯狗一样在找的那个?那个让银湖『烧开水』的『钥匙』?”
“如果『钥匙』是能打开某种麻烦的东西,”云风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那大概是我。林克想抓我这把『钥匙』,结果被『锁』吃了。现在,来了一条更专业、更凶的狗,『血手』霍恩。”
铁砧沉默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深处的灰色再次开始缓慢旋转,像在计算,在权衡,在从一片绝望的废墟中,重新拼凑某种危险的可能性。他脸上的愤怒和痛苦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那是铁匠看到一块罕见陨铁,在评估它能否承受千锤百炼,能否打出绝世凶器时的眼神。
“你能从林禿鷲和那种地方活著爬出来……”铁砧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云风说,“怪不得一身怪味。那么,『钥匙』……不,小子,你叫什么?”
“云风。”
“云风。”铁砧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代號般的简洁,“好。云风,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林禿鷲的讣告。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想用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这堆『破烂』,干什么?”
“不是用。是合伙。”云风纠正道,语气平淡,却有种理所当然的分量,“我需要了解奥能集团驻地的每一颗螺丝。我需要能让他们疼一下,或者乱一阵子的工具。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把盯著外面的眼珠子,转回自己窝里的机会。我不打算一拳打翻巨人,但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的脚趾甲撬下来一块,让它跛著脚骂娘。”
铁砧盯著云风,足足十秒钟。然后,他脸上那道伤疤,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最接近“笑”的表情。
“撬脚指甲……嘿,嘿嘿……”他低笑起来,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活气,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艰难转动,“有意思。不吹牛,不空喊,知道疼哪里最要命。比那些在酒馆里嚷嚷『推翻財阀』的软蛋强一万倍!”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云风,径直走向锻炉后面那个用厚重防爆钢板隔出来的小房间。“进来。这里太吵,而且……隔墙有耳,虽然墙是我的,耳不一定。”
小房间简陋得近乎苦行僧的居所,但异常整洁。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檯占据中心,上面分门別类摆著各种精密的测量工具、未完成的小型机械件和写满潦草公式的数据板。墙上掛的不是装饰,是武器设计图、能量迴路解析,以及一张有些年头、边角微微捲曲的全息照片。照片里,年轻许多、脸上还没有疤痕、眼神明亮甚至带著点憨厚的铁砧,搂著一个笑容温婉、长发及肩的女人,女人怀里抱著一个约莫七八岁、对著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还举著一块奇异石头的男孩。照片被仔细地裱在一个用子弹壳和细小齿轮手工焊接成的相框里,旁边还摆著一朵同样材质、略显笨拙的金属小花。
铁砧从角落一个带有复杂生物识別锁的冷藏柜里,拿出两罐凝结著水珠的、最廉价的合成啤酒,扔给云风一罐,自己用机械义肢“咔”一声单手弹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驻地,我『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用那只肉手抹了下嘴,开始说,语气变得快速、精准,像在匯报一份酝酿多年的作战计划,“修他们的管道,处理他们见不得光的『废料』,跟那些下了班想换酒喝、又管不住嘴的守卫『交朋友』……零零碎碎,但我这脑子,”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沉闷的响声,“別的不行,记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清楚。”
“先说硬的。驻地主体三层,带能量护盾,但並非全天候全功率。地下两层,最重要的,备用能量核心在地下二层西区,和三套主控系统的物理备份放在一起。那儿的防御,对外严,对內……有几个老化的散热管道接口,挨著排污主管道。那管道,我『帮忙』优化过,留了点『后门』。”他眼中闪过狡黠而冰冷的光,“一旦那里出问题,主护盾和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自动防御,会哑火八到十二分钟,视他们工程师的水平而定。”
“再说软的。人员,常驻的战斗人员大概十五个,分三班。霍恩带来两个,一个叫『铁壁』,改造壮汉,人形堡垒,几乎焊在霍恩屁股上。另一个,叫『幽影』,是条毒蛇,神出鬼没,擅长让人死得不明不白。霍恩自己……”铁砧顿了顿,语气凝重,“『血手』不是白叫的。融灵境中阶,可能摸到高阶边了。关键是他不是花架子,是在边缘星域实打实杀出来的,阴险,谨慎,耐心极好。他有个习惯,每晚点,会独自在顶层东头的『观景台』——他们美其名曰观景,实际是监控点——待半小时,雷打不动。那地方视野最好,但也最『孤悬』。”
“至於机会……”铁砧又灌了一口啤酒,“最近『鼴鼠洞』不太平。在传,有批从『先驱-4號』方向流出来的『古文明遗物』,里面有能影响甚至短暂屏蔽遗蹟防御的好东西。消息来源可疑,但『幽影』最近在洞里钻得很勤。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遗物』在『鼴鼠洞』出现,还引发了不小的『爭夺』,动静大到让『幽影』觉得必须亲自下场,甚至觉得需要报告给霍恩……”
云风立刻明白了:“调虎离山。用『鼴鼠洞』的乱子,引开『幽影』,最好能惊动霍恩,分散驻地注意力。我们趁机对地下二层的备用能量核心节点下手。”
“没错!”铁砧一拍工作檯,震得上面的工具一跳,“瘫痪防御,製造混乱!然后,你可以趁乱进去。驻地地下二层,备用核心旁边,有个小型加密资料库,物理隔离的,里面很可能有关於银湖的原始数据,包括……可能包括阿伦当年发回的真实记录。还有他们的补给仓库和一个小型应急机库,里面或许有能飞的东西。”他看著云风:“你想要什么?资料?补给?还是飞船?”“都要。”云风回答得乾脆利落,“资料优先,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知道多少。补给是生存必须。飞船……是离开的选项。但前提是,不能打草惊蛇到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最好是看起来像一场『意外事故』或『外部袭击』导致的损失。”铁砧点点头,对云风的贪婪和冷静並不意外,反而有些欣赏。“资料库可以尝试物理破解复製,原件最好別动。补给和飞船看机会,不能强求。我会在驻地外围,用我准备的『小玩具』製造更多、更逼真的混乱,掩护你,接应你。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