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心的意思很明確——信王要抢他的权,要断他的財路,要他帮忙。

只是魏忠贤想的,跟李怀心不一样。

他想起信王离京之前,承诺不动他魏忠贤的孝敬。

李怀心这种人,他魏忠贤是了解的。

他从市舶司捞的钱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孝敬到京城的只是一小部分——信王要整肃市舶司,伤的是李怀心的私利,不是他魏忠贤的。

再说了,李怀心这个人在广州经营了六年,手伸得太长了,有时候魏忠贤也觉得他该敲打敲打。

“朝钦。”魏忠贤开口了。

“奴婢在。”

“给李怀心回信,就说——信王是陛下亲封的藩王,奉旨总理市舶司,告诉他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李朝钦愣了一下:“厂公,那广东的孝敬……”

“广东来的孝敬不会少。”魏忠贤闭上眼睛,“信王答应过咱家。”

李朝钦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写信。

魏忠贤躺在躺椅上,两个宫女继续给他捶腿、餵葡萄。

“朝钦,”他忽然又开口了,“徐应元有没有来信?”

李朝钦刚从门口走回来,听到问话连忙道:“有,徐应元前几日来了一封信,奴婢还没来得及给厂公念。”

“念来。”

李朝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开始念了起来。

徐应元的信写得很长,从信王离开京城开始一路写到南京。

“王爷在天津换乘海船,一路南下,在海上遇了风浪,王爷晕船,但每日仍坚持在甲板上读书、操练……”

魏忠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船队抵达南京后,王爷在龙江关下船,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率南京礼部属官,在码头上迎接,礼仪周全;王爷在南京住了几天,期间南京礼部在得月台设宴为王爷洗尘……”

李朝钦念到得月台宴席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宴席上,董其昌出了几个诗钟,在座官员纷纷作答,王爷没有参与,反而说了一番大道理——”

“还有吗?”魏忠贤问。

“有。”李朝钦继续念,“王爷说了一句让在座官员都没想到的话。”

“什么话?”

“王爷说——『本王不是来吟诗作对的,本王奉旨总理广州市舶司,要的是把市舶司管好,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把该用的钱送到该用的地方去。』”

“然后呢?”

“然后王爷就在宴席上考起了商人,他问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茶叶运到吕宋,成本多少、利润多少、朝廷按什么標准收税合理,那商人答不上来,倒是旁边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替商人算了这笔帐。”

“谁?”

“沈廷扬,苏州府崇明人,国子监生,家里三代跑海运,对海贸很熟悉。”

魏忠贤的眉头皱了起来——信王在宴席上不谈风月,不谈诗词,偏偏谈海贸、谈税制、谈利润。

这不像是一个藩王该做的事。

“后来呢?”

“后来王爷招揽了沈廷扬,让他做了王府幕僚。”

“徐应元说,王爷对沈廷扬很是看重,让他参与市舶司的事。”

魏忠贤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在心里把信王这个人重新梳理了一遍。

信王选择了广州,不是因为广州偏远,而是因为广州有市舶司和海贸之利——他要总理市舶司,不是走走过场,而是真的要管、要整顿。

这个十六岁的藩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朝钦。”魏忠贤睁开眼睛。

“奴婢在。”

“你觉得信王这个人怎么样?”

李朝钦愣了一下,没想到魏忠贤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觉得……信王殿下似乎对钱粮、税制、海贸这些事很熟悉,不像是一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藩王。”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初八的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如同一把弯刀掛在空中。

他转过身看著李朝钦。

“回信给徐应元,让他继续盯著信王的一举一动,信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匯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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