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廷扬拎著藤箱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沈廷扬,你確定跟本王走了?”

沈廷扬把藤箱放下,整了整衣冠,然后撩起袍摆,双膝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生沈廷扬,愿追隨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

两天后,七月十八日。

朱由检站在龙江关码头,看著面前那艘焕然一新的福船。

船身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桅杆上的帆布换成了新的,白得耀眼。船舷两侧掛上了崭新的旗帜,红底金字,写著“信”字。

连船头的木雕都重新描了金,栩栩如生。

码头上站满了人,南京礼部的官员们、应天府的官吏们、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士绅和商人,黑压压的一片。

董其昌带著眾人,齐齐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一路保重。”

朱由检还了一礼:“董大人,诸位,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沿著跳板走上福船。

孙传庭、沈廷扬、金国凤、王大力等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码头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线,消失在岸边的绿树丛中。

福船调转方向,顺流而下,朝著长江入海口驶去。

朱由检在船尾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舱房,孙传庭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殿下。”他走到朱由检身边,扶著船舷,看著江面上翻涌的波浪。

“孙先生有事?”

孙传庭笑了笑:“下官只是想来跟殿下说说话。”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说说南京城里的传闻。”孙传庭的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殿下那日在得月台的宴席上,让沈廷扬当眾算帐,后来又招揽了他,这两天,南京城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都怎么说?”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些清流觉得殿下过於市侩——堂堂藩王,不谈道德文章,却跟商人算帐,实在有失体面;他们说,殿下年纪轻轻就满身铜臭,將来如何得了?”

朱由检笑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人说——”孙传庭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殿下年纪轻轻却勤於国事,与那些只知道吟风弄月的王公贵族不同;他们觉得,殿下这是在做实事,是真正在替朝廷分忧。”

孙传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殿下,这些人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下官替他们说了罢——如果有一天,殿下继承大业,当不会被奸佞阉邪所蒙蔽。”

朱由检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风呼呼地吹著,远处的江面上,几只水鸟贴著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银白色的光。

“孙先生,”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很低,“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朱由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孙传庭。

“孙先生,你看看这个。”

孙传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广州来的?”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曹化淳派人送来的,前天到的,本王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孙传庭抽出信纸,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他的表情起初还算平静,只是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殿下,这李怀心……”

朱由检神色凝重,微微頷首:“看来这局势不幸被我们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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