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兄由校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大明朝的祖制,藩王就藩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个成年的藩王长期滯留在京城——是一种政治信號。
天启帝只有朱慈炅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能不能平安长大,谁也不敢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信王作为皇帝的亲弟弟,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这对天启帝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对朱慈炅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哥哥,”朱由检的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让人说閒话,也不想让人拿我做文章,我更不想……”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著天启帝,“让哥哥为难。”
天启帝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手在微微发抖。
“朕知道,朕都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朕捨不得你走。”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弟弟又何尝捨得哥哥。”
一时间,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的声音平復了下来,“我说实话。”
天启帝抬起头,看著他。
“我离开京城,不只是为了避嫌。”朱由检的目光直视著兄长,“我有自己的打算。”
天启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说。”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哥哥,我这些年虽然在王府里深居简出,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管的,我看了很多书,也看了很多邸报和奏章的抄本,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的困境,根子上是钱的问题。”
天启帝的表情微微一变。
“太仓岁入三百多万两,岁出五百多万两——光是辽餉一项,就占了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地方上的加派、火耗,不算各省的藩王俸禄,不算河工、賑灾的开销。”
朱由检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帐本。
“朝廷年年赤字,国库空虚,没钱发军餉,没钱修河堤,没钱賑灾;百姓被加派压得喘不过气,流民越来越多,盗匪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
天启帝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一直在想,钱从哪里来?”
“加派农业税,已经加到头了,再加就要出大乱子,裁减开支,该裁的都裁了,再裁就要动根本,那钱从哪来?”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答案:“从海上来。”
“海上?”天启帝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对。”朱由检眼中迸射出激情。
“大明富庶的地方,不只在农田,也在商贾、在海上!”
“江南的丝织、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广东的洋货……这些才是真正的財源,可这些財源,朝廷收不上来税。”
天启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牵涉太广,动的人太多,他一直不敢碰。
“收商税的事,朕不是没想过,可那些文官……”
“我知道。”朱由检接过话头。
“哥哥登基不久就向天下派出太监徵收矿税、商税,以补国用,可派出外地的太监却遭到地方百般刁难、甚至有因此丧命的。”
“当朝阁老们自己就是商人背后的支柱,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的税,比登天还难。”
天启帝重重嘆了口气,他知道弟弟所言不差,折腾了半载,在满朝文官反对的情况下,他最后被迫召回了各地徵税太监。
“你有什么想法?”
“哥哥,我確实有想法,不过我需要一个地方来验证。”
“什么地方?”
“一个不在朝廷的视线之內,不触动那些文官的利益,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
天启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去哪里?”
朱由检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广州。”
天启帝愣了一下。
“广州?你要去广州?”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那个地方……蛮瘴之地,有什么好去的?”
“广州有市舶司。”朱由检说道。
“广州每年有数百艘洋船从南洋、西洋而来,带来白银、香料、珍珠、象牙。”
“这些財富,大部分落入了地方豪商和太监的腰包,朝廷收到的关税少得可怜……如果能整顿市舶司,把海贸的税收管起来,一年至少能多收几十万两白银。”
这句话让天启帝目光一亮,仿佛看到了解决朝廷財政问题的一个新思路。
“弟弟,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全部说出来!”
朱由检知道说动了兄长的痛点,他乾脆將自己希望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借朝廷名分整合华商,与西洋人爭利於海上的设想全盘拋出。
“……广州远离京城,不在政治旋涡之中,我在那边做事,做好了,是替朝廷分忧;做不好,陛下尽可处置我这一个藩王,也不至於影响朝廷大局。”
天启帝听完了朱由检的规划,长嘆一口气,“你嫂子本来打算给你张罗婚事,礼部都准备走流程,去京师周围州县挑选年轻贤淑女子了……”
弟弟言辞之中的信心、豪情、以及为国做事的担当,让他心中有了决断。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广州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气候又湿热,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你……”
“哥哥,”朱由检打断了他,“一直都是你照顾我,该轮到我为你分忧解难了。”
天启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无奈,有一种兄长看著弟弟长大成人时的复杂心情。
“好。”他拍了拍朱由检的手,“朕不拦你,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到了广州,必须频繁的给朕上一道奏本,说说你在那边的情况、事无巨细,不许敷衍,不许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难处,第一时间告诉朕。”
朱由检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臣弟遵旨。”
天启帝点了点头,又靠回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朕累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先回去吧,就藩和市舶司的事,朕会著內阁和忠贤安排。”
朱由检站起身,向兄长行了一礼。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天启帝一个人靠在靠垫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舞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弟弟跟在他身后,小手拉著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我”。
那时候多好。